声音第一次响起时，顾溟以为是自己耳鸣。
非常轻微，像两片干枯的落叶在风中摩擦，又像是某种细小的节肢动物爬过树皮。
他睁开眼，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，双重视界即使在他睡觉时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被动运转，这是孤觞的“遗产”，一种他还没完全适应的新常态。
哨塔一层很安静，胡尚锋靠在门口内侧假寐，呼吸均匀但很浅。
四名夜巡者队员分成两组背靠背休息，武器放在手边，刘瑞枕着自己的背包，睡梦中眉头还皱着。
汐月睡在他旁边，怀里抱着训练手册，月光从观察窗照进来，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一切看起来正常。
但顾溟左眼的星云纹路，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旋转。
他轻轻坐起身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透过破损的塔壁缝隙，他看向外面的雨林，月光下的树林像一片凝固的墨绿色海洋，安静得诡异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双重视界的能量层面，哨塔周围的空气中，漂浮着数十个淡灰色的“影子”。
它们没有热源，没有生命体征，形态在不断变化，有时像扭曲的人形，有时像四肢着地的野兽，有时又干脆融化在环境里，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最诡异的是它们移动时产生的“涟漪”。
这些影子每移动一次，周围的空间就会荡起一圈细微的波纹，就像石子投入水中。
那些波纹不是物理现象，是现实层面的扰动，影子经过的地方，树叶的颜色会短暂加深或变浅，藤蔓的轮廓会模糊半秒，甚至地面上的影子角度都会发生轻微错位。
“胡队。”顾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足够清晰。
胡尚锋瞬间睁开眼，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，他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用眼神询问。
“有东西。”
胡尚锋点头，轻轻踢了踢离他最近的夜巡者队员的小腿。
那队员立刻醒了，动作快得像弹簧，没有任何多余声响就把其他三人拍醒，刘瑞也被汐月轻轻推醒，他揉着眼睛，刚要开口，就被汐月捂住了嘴。
“外面有东西。”顾溟用气声说，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，“很多。正在包围我们。”
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，夜巡者队员们检查武器上膛，胡尚锋给顾溟做了个手势：数量？
顾溟闭眼再睁开，渊瞳全开，暗金色的瞳孔缩紧，视野中的灰色影子变得清晰，八个，不，十个，还在增加。
“至少十二个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形态不定，有拟态能力，移动时会引起现实扰动。”
“等阶？”胡尚锋问。
“看不准。能量强度大概在‘形’级中位，但威胁可能更高。”顾溟顿了顿，“它们……在‘适应’环境，我看到的影子轮廓，每一秒都在变得更接近周围的颜色和纹理。”
就在这时，哨塔外面传来更清晰的“沙沙”声。
不是风吹树叶，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很多个。
“准备接敌。”胡尚锋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顾溟负责标记目标，刘瑞准备防御，汐月靠后，其他人，听我指挥。”
话音未落，第一道影子从塔壁的破口扑了进来。
那东西在空中时还是一团模糊的灰色，但落地瞬间，身体表面迅速“染”上了石质地板的颜色和纹理，如果不是顾溟提前标记，它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。
“左边！”顾溟吼道。
一名夜巡者队员反应极快，手中的灵能步枪调转枪口，扣动扳机，子弹是特制的蚀刻弹头，在空中拉出一道淡蓝色的轨迹。
但影子更快。
它身体一扭，以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躲开了子弹，然后四肢着地，像蜥蜴一样扑向开枪的队员。
在扑击过程中，它的外形再次变化，这次是模仿那名队员的轮廓，只是更加扭曲，像一面哈哈镜里的倒影。
“小心！”胡尚锋抬手，一颗附着灵智的特殊蚀刻子弹射出。
影子被击中，身体炸开一团黑雾，但落地后迅速重组，只是颜色暗淡了些。
“物理攻击效果有限。”胡尚锋皱眉，“顾溟，弱点！”
顾溟的渊瞳疯狂运转，在他的视野里，影子体内有一个核心，拳头大小，不断移动，发出微弱的暗紫色光芒。
那个核心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，连接着岛屿深处的某个源头。
“胸口偏右，第三根肋骨的位置！”顾溟喊道，“核心会移动，但大致在那个区域！”
“收到！”
另一名夜巡者队员已经换上了特制弹，他半跪在地，枪托抵肩，瞄准，影子正好扑向刘瑞。
刘瑞深吸一口气，右手抬起。
他的掌心开始发光，淡金色的灵智光点涌出，迅速凝聚、塑形，一柄约一米长的青龙偃月刀虚影出现在他手中。
刀身半透明，内部有光芒流动，刀刃处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龙纹。
“来啊！”刘瑞低吼，双手握刀，迎着影子劈下。
刀光斩过。
影子试图躲避，但刘瑞这一刀的角度很刁钻，封死了它的闪避路线，虚影刀刃劈中影子胸口偏右的位置——
“噗！”
像是戳破了一个水袋，影子身体剧烈抽搐，核心处爆开一团暗紫色的浆液。
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、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叫，然后彻底消散，只在地上留下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。
“成功了！”刘瑞喘着气，手中的刀影开始不稳。
“别松懈！”顾溟的声音突然拔高，“汐月！你后面！”
汐月猛地转身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另一道影子已经绕到了哨塔侧面，从观察窗钻了进来。
它落地时模仿的是汐月的轮廓，甚至脸上都“长”出了模糊的五官，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洞。
它扑向汐月的速度太快，汐月只来得及后退半步，手里的因果丝线刚刚凝聚——
来不及了。
顾溟的左眼在这一刻传来剧痛，不是物理的痛，是灵智被瞬间抽走的空虚感。
他死死盯着那只影子，瞳孔深处的星云纹路和几何图案同时亮到极致。
“渊瞳·时空凝滞”。
不是对区域，是对单体目标。
那只影子的动作突然卡顿了，不是真的时间停止，是它的时间感知被强行干扰了。
在它的“感觉”里，世界突然慢了下来，自己的扑击动作像陷进了粘稠的糖浆。
只有0.3秒。
但对刘瑞来说，足够了。
他几乎本能地跨步上前，手中已经开始暗淡的青龙偃月刀虚影横斩，这次没有瞄准核心，因为他来不及计算。
刀锋划过影子的腰部，将它从中间斩断。
影子断成两截，落地后挣扎了几下，然后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没事吧？”顾溟冲过去扶住汐月，他左眼眼角渗出一丝血迹，刚才那0.3秒的凝滞，消耗了他近一成的灵智。
“我、我没事……”汐月脸色发白，但手很稳，三根因果丝线已经在她指尖绷紧，“但是外面……还有更多。”
确实更多。
哨塔周围，至少有二十道影子完成了包围，它们不再隐藏，身体表面的拟态开始变得不稳定。
时而像扭曲的人，时而像多足的野兽，时而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黑暗。
更麻烦的是，它们开始分泌一种黑色的雾气。
雾气所到之处，地面的石板开始“淡化”，不是消失，是存在感变弱，像是要从现实中褪色。
“那种雾气有毒。”顾溟盯着雾气侵蚀的地方，“会削弱物质的‘存在强度’。被沾到的话，身体部位可能会虚化。”
胡尚锋当机立断：“不能被困在这里！冲出去，在开阔地带打！”
“怎么冲？”一名夜巡者队员问，“外面全是那玩意儿！”
“我开路。”刘瑞咬咬牙，左手也抬了起来，他尝试像右手那样凝聚武器，这次他想凝聚张飞的丈八蛇矛。
淡金色的光点涌向左手，开始塑形。
一个粗犷的、带着倒刺的矛头轮廓出现，但刚凝聚到一半，刘瑞就闷哼一声，左手的虚影剧烈晃动，然后“噗”地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