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“噗通”一声。
很轻,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。
刘瑞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
糜夫人投井了。
为了不拖累赵云,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曹军用来威胁刘备的筹码,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。
婴儿的本能让刘瑞想哭,但刘瑞的意识拼命压制着。
他睁大眼睛,透过襁褓的缝隙,看着那片昏暗的天空,远处是厮杀声,近处是风声,还有……渐渐逼近的马蹄声。
追兵来了。
他能听到粗鲁的叫骂声,兵器碰撞声,还有战马不耐烦的喷鼻声。
“搜!刘备的妻儿肯定跑不远!”
“那边有口井!”
脚步声朝着枯井的方向来了。
刘瑞屏住呼吸,尽管婴儿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了呼吸,他只能尽量保持安静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心脏在疯狂跳动,快得像是要炸开。
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士兵出现在视野边缘,那士兵手里拿着长矛,正探头往枯井里看。
“井里好像有东西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一声战马的嘶鸣撕裂空气。
紧接着是雷霆般的怒吼:“常山赵子龙在此!贼将休走!”
白色。
刘瑞的第一印象是白色。
一匹白马像闪电般从烟尘中冲出,马上的将领白袍银甲,虽然袍角染血,甲胄破损,但那股气势……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锐不可当。
赵云。
他来了。
那士兵还没来得及转身,银枪已到,枪尖精准地刺穿咽喉,士兵瞪大眼睛倒下。
赵云甚至没有减速,白马前蹄扬起,重重踏下,踩断了另一个冲过来的曹兵的胸骨。
“还有谁?!”赵云勒马转身,长枪斜指,他脸上有血污,但眼神清澈坚定,扫视着周围十几个被吓住的曹兵。
“是赵云!快发信号!”
“围住他!”
曹兵们反应过来,试图合围。但赵云根本不给他们机会,他双腿一夹马腹,白马再次启动,银枪舞成一团光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。
刘瑞的视野随着战斗不断晃动。
他看到了银枪刺穿盾牌的瞬间,看到了赵云侧身躲过劈来的马刀,看到了白马腾空越过一个试图绊马索的士兵……每一秒都惊心动魄,每一帧都像慢镜头。
但赵云始终没有离开枯井太远。
他在清场。
当最后一个曹兵捂着喉咙倒下时,赵云勒住战马,迅速翻身下马。
他的动作有些踉跄,刘瑞这才注意到,赵云左肩有一处箭伤,血已经浸透了白袍。
但他没有停顿,快步走到枯井旁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井口,那里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,赵云的眼神暗了一下,嘴唇紧抿,但立刻移开视线,开始搜索周围。
然后,他的目光停在了刘瑞藏身的凹陷处。
刘瑞感觉到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。
赵云走过来,单膝跪下,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很浓,但动作却异常轻柔,他伸出双手,那双手很稳,虽然虎口有裂口,指节有擦伤,但稳得像山。
襁褓被小心地抱起。
刘瑞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这张脸。
年轻,应该不到三十岁,面容清俊,但此刻布满血污、尘土和疲惫,眼睛很亮,瞳孔深处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额头上全是汗,但抱着襁褓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少主……”赵云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确认什么,他轻轻拨开襁褓的一角,看到了婴儿的脸。
刘瑞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,尽管是婴儿之身,刘瑞的灵魂仍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。
那不是将魂卡里传来的、隔着一层纱的感应,是真实的、活生生的赵云。
他能看到赵云眼中的血丝,能感受到赵云手掌的温度,能听到赵云胸腔里剧烈但规律的心跳。
还有那种眼神,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任务目标,是看一个活生生的、需要他拼上性命去守护的孩子。
“末将来迟了。”赵云轻声说,语气里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决心,“少主勿怕,云在此,必护您周全。”
他把襁褓小心地裹紧,然后解开自己残破的白袍,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,将婴儿牢牢绑在自己胸前。
动作熟练而迅速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做完这一切,赵云站起身,重新握住银枪。
远处,更多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正在逼近。
曹军的主力追来了。
赵云翻身上马,一手持枪,一手轻轻按了按胸前的襁褓。
“抓紧了,少主。”
然后,他一夹马腹。
白马长嘶,朝着敌阵最密集的方向,冲了过去。
…………
另一边。
顾溟终于在一个土坡后找到了暂时的喘息机会。
他刚从一个骑兵的马蹄下救下一个摔倒的老人,用最原始的方式,扑过去把老人推开,自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躲开践踏。
老人连谢谢都没说,爬起来就继续跑。
顾溟靠在土坡上喘气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,这身体太弱了,刚才那一下差点让他背过气去。
他抬起头,看向战场中央。
那里,一道白色的影子正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,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。
是赵云。
顾溟眯起眼睛,虽然距离很远,但他能看清,赵云胸前绑着什么东西,白色的布料裹得紧紧的。
刘瑞。
那个婴儿一定是刘瑞。
顾溟想过去,但理智告诉他不可能,他现在是个普通人,别说穿过战场,就是离开这个土坡都可能被流矢射中,或者被乱兵砍死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赵云在敌阵中杀进杀出,枪影如龙,马蹄如雷。
每一次冲锋都险象环生,每一次转身都可能被包围,但那个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倒下。
更远处,顾溟在奔逃的人群边缘,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汐月。
她正拉着一个小女孩,艰难地往前跑,一个曹兵似乎盯上了她们,举着刀追了过去。
“汐月!”顾溟大喊,但声音被战场喧嚣淹没。
他咬牙,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长矛木柄,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。
但他跑得太慢了,身体虚弱,脚下泥泞,还没跑出十米,就看到那个曹兵已经追到了汐月身后。
刀举起——
就在这时,一支流箭不知从哪里射来,精准地钉进了曹兵的后颈,曹兵僵了一下,刀脱手落下,然后扑倒在地。
汐月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,然后拉着小女孩,更快地跑进了一片树林。
顾溟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。他看着汐月消失的方向,又看向战场中央的赵云。
在这个幻境里,他们每个人都变成了最脆弱的形态。
刘瑞是毫无自保能力的婴儿。
汐月是手无寸铁的女子。
他自己……是个连跑都跑不快的病弱难民。
而考验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
远处,赵云的白马冲上了一处高坡,暂时脱离了包围,但他胸前的襁褓,在刚才的混战中松了一些,白色的布料在风中飘荡。
更远的地方,曹军的旗帜正在重新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