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。
这是刘瑞此刻世界里的全部。
剧烈、颠簸、永不停歇的马蹄声,混合着赵云胸腔里那颗狂跳心脏的鼓点,以及他自己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。
他被紧紧绑在赵云胸前,厚厚的襁褓减轻了些许冲击,但每一次战马腾跃、急转、冲刺,都像要把他的小身子骨震散。
视野是破碎的、高速晃动的画面,时而看到染血的马鬃,时而看到劈来的刀光,时而看到飞溅的泥浆,时而看到倒下的、眼睛瞪大的曹兵。
他无法说话,无法动弹,连哭泣都因为过度的颠簸而噎在喉咙里。
婴儿的本能让他恐惧得想缩成一团,但刘瑞的意识却在强迫自己“看”。
看这场为他一个人而打的战争。
“左边!”
赵云的声音在头顶炸响,不是慌乱,是冷静的指令,对他自己,或者对他的战马。
刘瑞感觉到赵云身体猛地左倾,银枪划出一道弧光。
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几乎就在耳边响起,一柄劈来的马刀被枪杆格开,擦着襁褓边缘掠过。
刘瑞能闻到刀锋上的血腥味。
“抓紧了!”赵云低喝,双腿一夹,白马再次加速,前方是三个并排拦路的曹军骑兵,长矛平举。
要撞上了。
刘瑞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赵云没有减速,他在最后一刻突然勒紧缰绳,白马长嘶立起,前蹄重重踏在最中间那个骑兵的马头上。
那马哀鸣倒地,骑手被甩飞,同时,赵云手中的银枪如毒蛇出洞,左右各一点,精准刺穿另外两名骑手的咽喉。
动作一气呵成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白马落地,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前冲。
刘瑞的视野再次颠倒,他看到了天空,灰暗的、烟尘弥漫的天空。
也看到了赵云的脸,下巴紧绷,嘴唇抿成一条线,额头的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,但他连眨都没眨。
“还有三道防线。”赵云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撑住,少主,云必带您出去。”
他说话时,胸口在剧烈起伏,刘瑞能感觉到,那沉稳的、规律的心跳开始出现杂音,呼吸也变得粗重。
赵云受伤了,而且不止一处,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,右肋下有一道刀口,白袍被染红了一大片。
但他抱持婴儿的手臂,依然稳如磐石。
…………
顾溟趴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丛里,嘴里咬着半截草根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刚才差点被一队搜索的曹兵发现。
要不是及时滚进这片洼地,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刀下亡魂。
这具身体太虚弱了,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喘得像风箱,腿软得站都站不稳。
但他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就在他滚进芦苇丛时,手碰到了一块硬物,扒开泥土,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甲片。
甲片边缘有烧熔的痕迹,表面刻着扭曲的、螺旋状的花纹,这绝对不是三国时代的工艺,更像是……星裔文明的纹路。
顾溟把甲片紧紧攥在手里。
冰凉,粗糙,但握了一会儿后,开始传来微弱的、熟悉的温热感。
他尝试集中精神,双眼传来熟悉的刺痛—,轻微,但确实存在。
“双重视界”,恢复了一丝。
视野再次分裂,物质层依旧是这片血腥的战场,但能量层面……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紫色的、细密的能量丝线,像蛛网一样笼罩着整个空间。
这些丝线的源头,来自极远处一个模糊的、发光的点。
而丝线汇聚最密集的地方,就是战场中央,赵云所在的位置。
更关键的是,顾溟看到了一些“裂痕”。
在某些特定的位置,比如一棵被雷劈焦的老树旁,比如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下,空间的能量结构出现了不自然的断层和扭曲。
就像一张画布被撕开了几道口子,虽然很快又被丝线修补,但修补处的“针脚”明显不同。
“幻境有弱点。”顾溟低声自语,“那些裂痕……可能是出口,或者是支撑幻境的关键节点。”
他看向战场中央,在能量视野里,赵云就像一团移动的、炽热的白色火焰,而那些淡紫色的丝线正疯狂地试图缠绕、侵蚀他。
但赵云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大部分丝线阻隔在外。
是因为他的“忠勇”意志太强,干扰了幻境的能量规则?
还是因为……他怀里的刘瑞?
顾溟的目光落在赵云胸前那个被白色布料包裹的小小光点上。
在能量视野里,那个光点很特别,不是白色,也不是紫色,是一种温暖的、淡金色的光,虽然微弱,但异常稳定。
“必须靠近他们。”顾溟咬牙,从芦苇丛里爬起来,他握紧那块甲片,它能微弱地增幅他的视野,但也仅此而已。
他还是个普通人,要穿过这片战场,难如登天。
但他看到了另一条“线”。
不是能量丝线,是因果线,一道极其微弱的、银白色的细线,从远处树林的方向延伸过来,试图连接向赵云的位置。
汐月。
顾溟的心脏猛地一跳,她也在这里,而且她的因果能力虽然被压制,但本能还在。
他开始朝着那条银白色细线指引的方向,艰难移动。
…………
树林边缘。
汐月靠在一棵大树后,胸口剧烈起伏,她身边的小女孩已经哭累了,靠着她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刚才太险了,如果不是那支流箭,她和这孩子恐怕已经……
汐月摇摇头,甩掉那个可怕的念头。她闭上眼睛,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,失去能力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,但那种“连接”的感觉还在。
她伸出手,指尖空空如也,但她能“感觉”到。
有一条线。
一条清晰的、坚韧的线,从她这里延伸出去,穿过混乱的战场,连接着某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点。
那条线传递过来的感觉很复杂:有坚定,有疲惫,有决绝,还有一种……温柔的守护。
是赵云?还是刘瑞?
或者两者都是。
汐月不知道,但她知道,她必须靠近那条线的另一端。
“囡囡,醒醒。”她轻轻推醒小女孩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小女孩揉着眼睛,懵懂地看着她。
“去找……找能保护我们的人。”汐月说,语气尽量放轻柔,“跟紧我,别松手。”
她拉起小女孩的手,再次踏入混乱。这一次,她没有盲目地随人群奔跑,而是顺着那条“感觉”中的线,调整着方向。
线指引的方向与人群奔逃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,有时甚至要横穿危险区域。
“那边有兵!”小女孩害怕地指向左侧。
汐月看过去,果然有几个曹兵正在劫掠一辆破马车,她咬牙,拉着小女孩蹲下身,借助灌木丛的掩护,绕了一个大圈。
每一步都提心吊胆,每一次听到马蹄声或喊杀声靠近,心脏都要停跳半拍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因为那条线传来的感觉,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…………
战场中央,赵云再次冲出一道包围圈。
这一次,他付出了代价。
一支流箭射中了白马的臀部,战马悲嘶,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更要命的是,前方出现了一道临时搭建的、由拒马和盾牌组成的防线。后面是至少三十名弓箭手,箭已上弦。
“下马!他跑不动了!”
“活捉赵云!主公重重有赏!”
曹兵们兴奋地吼叫着,合围上来。
赵云勒住受伤的战马,环顾四周。前有箭阵,后有追兵,两侧是陡坡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襁褓,婴儿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。
没有恐惧。那双婴儿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特的……平静。
赵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很短暂,但确实笑了。
“少主胆色过人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猛地一夹马腹,“那云,更不能让少主失望了!”
他没有冲向箭阵,也没有试图后退。他调转马头,朝着右侧的陡坡冲了过去。
那是几乎垂直的坡面,布满碎石和荆棘,受伤的白马人立而起,前蹄疯狂刨抓,竟硬生生开始向上攀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