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！放箭！”
箭雨落下。
赵云伏低身体，将襁褓完全护在怀中。银枪舞成一片光幕，拨开大部分箭矢，但还是有几支射中了他的后背和战马。
白马嘶鸣，但它没有倒下，这匹通灵的战马，仿佛知道背上的人抱着什么，爆发出最后的力气，硬是爬上了坡顶。
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树林。
赵云冲进树林，暂时脱离了追击。他翻身下马，脚步踉跄了一下，靠在一棵树上才站稳，白马喘着粗气，口鼻喷出白沫，前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“辛苦了。”赵云拍了拍马颈，然后迅速解开胸前绑缚的布带。
刘瑞被轻轻抱了出来。
赵云单膝跪地，将婴儿放在铺开的、相对干净的袍角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先检查婴儿有没有受伤，有没有被箭矢擦到，确认无恙后，他才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树干上。
但他只休息了不到三十秒。
他撕下袍角干净的内衬，重新将婴儿裹紧，绑回胸前，然后他起身，走到白马旁。
白马挣扎着想站起来，但后腿的箭伤太深了。
“老伙计，到此为止了。”赵云抚摸着马头，眼神里有不舍，“剩下的路，云自己走。”
他拔出佩剑，一剑刺穿了白马的心脏，动作很快，没有让马多受痛苦。
然后他转身，面向树林外，追兵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。
就在这一刻。
那个声音响起了。
不是在耳边，是直接在刘瑞的意识深处响起，中性，冰冷，毫无感情：
“汝为刘禅，汉室余脉，累赘之主。”
刘瑞身体一僵。
“若无赵云，早已夭亡，此身此命，皆系他人。”
婴儿脆弱的身体传来剧烈的疲惫感，饥饿感，还有被颠簸带来的恶心感。
所有这些生理上的不适，被声音刻意放大、扭曲，变成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“无力”与“拖累”感。
“汝之存在，意义何在？”
声音质问。
刘瑞在心里怒吼：“我是刘瑞！我有我的伙伴！我的责任！这只是一场幻境！”
但……真的只是幻境吗？
赵云正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，快速包扎着流血的伤口。
他每一次动作都会牵动伤口，疼得眉头紧皱，但他包扎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，包扎完后，他看向胸前的襁褓，眼神温柔地检查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拍了拍。
“不怕，少主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，“云还能战。”
那一刻，刘瑞动摇了。
这个赵云……这个为了保护他而浴血奋战、身披数创、连战马都倒下了的赵云……真的只是幻境制造的虚假影像吗？
那眼神里的温柔，那动作里的坚定，那即使疲惫到极致也不曾动摇的守护意志……
“历史上的刘禅，”刘瑞突然想，“在那一刻，除了婴儿本能的恐惧，他是否也感受到了什么？是否也懵懂地知道，有个人在为他拼命？他弱小的存在本身，对那个拼死守护他的人来说，是不是……就是一种必须活下去的理由？”
“回答。”幻境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，“汝之存在，意义何在？”
刘瑞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逃避，是在用自己所有的意识力量，对抗那股被强加的“无意义”感。
我是刘瑞。
我也是此刻的“阿斗”。
我的存在意义，不需要别人定义。
就算此刻弱小如婴儿，被守护如累赘——
但守护者愿意为我赴死，这份“愿意”本身，就是意义。
…………
树林外，顾溟终于看到了那条银白色因果线的源头。
是汐月。
她正拉着一个小女孩，艰难地穿过一片灌木丛。
她脸上全是泥土和擦伤，衣裙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，但眼神坚定，正朝着赵云所在的树林方向移动。
“汐月！”顾溟压低声音喊。
汐月猛地转头，看到顾溟的瞬间，眼睛亮了，她加快脚步，拉着小女孩跑过来。
“顾溟！你没事！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没事。”顾溟扶住她，快速说道，“刘瑞在赵云那里，在树林里，但追兵马上就到，还有，这个幻境有弱点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远处，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：
“燕人张翼德在此！谁敢与我决一死战！”
那声音是如此雄壮，如此狂暴，仿佛连天地都在震颤，即便隔着这么远，顾溟和汐月都感到耳膜嗡嗡作响。
战场另一侧，长坂桥头。
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，单人独骑，横矛立马。
他豹头环眼，须发戟张，怒视着前方黑压压的曹军，那气势，仿佛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
张飞。
虽然只是幻境展现的背景场景，但那一声怒吼，却真实地传递了过来。
而在树林中，被赵云绑在胸前的刘瑞，身体猛地一震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共鸣。
他意识深处，那张属于张飞的将魂卡，在这一刻剧烈发烫。
一股熟悉的、粗犷豪迈的勇猛之气，像一道暖流，冲进他因为婴儿身体而变得脆弱的意识里。
婴儿的疲惫感、无力感，被这股气势短暂地冲淡了。
“三将军……”赵云也听到了那声怒吼，他看向桥头的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钦佩，然后低头对胸前的襁褓说，“少主，您听到了吗？张将军在为我们断后，主公他们……一定在不远的前方。”
他握紧银枪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最后一程了。”
他迈步，走出树林。
前方，是最后一道、也是最严密的防线，数十名曹军精锐已经列阵完毕，刀枪如林。
而赵云，只有一人，一枪，和一个绑在胸前的婴儿。
就在这时。
那个冰冷的声音，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不再只针对刘瑞，它同时响在顾溟、汐月、以及刘瑞三人的意识中：
“守护者赴死，被守护者偷生，此即‘真实’？”
声音顿了顿，然后给出了选择：
“若予汝选择。”
“一、代赵云受致命一击，保其无恙，然汝将永留此幻境为婴孩。”
“二、静观赵云负伤突围，汝得返现实。”
“选何？”
选择权，落在了拥有刘瑞意识的“婴儿”身上。
但同时，顾溟和汐月也听到了。
两人脸色同时大变。
“刘瑞！别选！”顾溟朝着树林方向嘶吼，但他知道，婴儿听不到。
汐月则疯了一样朝着树林冲去，却被顾溟死死拉住。
“放开我！他要做傻事！”汐月挣扎。
“冷静！”顾溟低吼，“我们现在过去也来不及！而且……选择权在他手里。我们只能……相信他。”
他看向树林方向。
赵云已经和最后的防线交手了。
银枪如龙，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。
刀光剑影中，赵云的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，他始终护着胸前，动作因为失血而开始变得迟缓。
而那个选择，像一把刀，悬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刘瑞，会怎么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