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卿年事渐高,礼部事务繁杂,你如今入值内阁,也当多帮衬着些。此类账目文书琐事,关乎朝廷体面,日后还需更加严谨才是。” 李孝将目光转向狄仁杰,话里有话。
狄仁杰躬身,肃然道:“陛下教诲,臣谨记。臣定当尽心竭力,辅佐沈尚书,厘清部务,不负圣恩。”
“嗯,你们退下吧。” 李孝挥了挥手,似乎有些疲惫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 沈迁和狄仁杰行礼,躬身退出。
偏殿内恢复了寂静。李孝一动不动地坐在御案后,目光落在王德放在案上的那份请罪奏章上。
奏章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写成,言辞恳切,认罪态度“端正”,引经据典,甚至大段抄录了《礼记》中关于臣子尽职守分的篇章,将一次可能的账目追查,完美地转化为一次下属的“工作疏忽”和“御前失仪”。
李孝伸出手,拿起那份奏章,很轻,很薄。但他拿着它的手,却微微有些抖。
他盯着那工整的字迹看了片刻,忽然,双手抓住奏章的边缘,缓慢地、均匀地,一下,又一下,将它撕成了两半,四半,八半……碎纸片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每一片都大小相仿,边缘整齐。
他撕得很仔细,很用力,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屈辱,都倾注在这撕扯的动作中,却又控制着不让它们发出太大的声响,不显得过于狰狞。
王德早已吓得跪伏在地,大气不敢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地上的碎片已堆积了一小摊。李孝停下动作,将手中最后一点纸屑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,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。
“收拾了。”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,是……” 王德连滚爬爬地起来,手脚麻利地将碎片拢起,不敢多看一眼,快步退出。
李孝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偏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早春微冷的风吹进来,拂动他额前的碎发,也带来远处隐约的、宫人们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陛下,杜学士求见。” 不知过了多久,王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宣。” 李孝没有睁眼。
他的老师,翰林学士杜恒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,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。杜恒不过三十出头,面容清癯,目光平和,气质儒雅,若非一身官服,更像一位饱学的隐士。
“臣杜恒,叩见陛下。”
“老师不必多礼,坐。” 李孝睁开眼,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,“老师来了正好,朕……心里有些憋闷。”
杜恒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李孝略显憔悴的脸色和地上已被清理干净、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点碎屑痕迹的地面,心中了然。他并未直接询问,只道:“春寒料峭,陛下还当保重龙体。可是政务繁杂,有所劳心?”
“政务?” 李孝嗤笑一声,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力感,“朕如今,哪里有什么‘政务’可劳心?不过是看看别人递上来的条陈,听听别人议定的章程,然后……用印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杜恒,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甘,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愤怒:
“老师,朕今日,只是想问清礼部去年一笔账目的明细,想知道朕那位皇叔口中‘妥当’的用度,究竟是如何‘妥当’的。结果呢?沈迁,朕的礼部尚书,朕亲自委任他‘监管学习’的礼部的堂官,给朕的回答是什么?
按旧例,摄政王示下,需请示刘相……最后,给朕送来一份文采斐然、引经据典的请罪奏章,自罚俸禄一年,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:“朕连一笔账,都问不明白。这‘学政’,朕该从何学起?学如何在这些老狐狸的太极拳下,做一个泥塑木雕、只会点头用印的‘陛下’吗?”
杜恒安静地听着,脸上并无太多波澜,只是等李孝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舒缓:“陛下可还记得,臣昨日与陛下讲解《史记》淮阴侯列传时,所言?”
李孝愣了愣,回忆道:“老师言,‘韩信将兵,多多益善’?”
杜恒微微摇头:“非也。是太史公赞淮阴侯之语,‘假令韩信学道谦让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则庶几哉,于汉家勋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后世血食矣。’”
李孝沉默。他明白老师的意思,是在劝他隐忍,劝他收敛锋芒。
杜恒继续道:“陛下天资聪颖,志向高远,此乃社稷之幸。然治国如弈棋,有时需直捣黄龙,有时则需迂回侧击,有时,更需要耐心,等待对手露出破绽。
沈尚书为官多年,老成持重,深谙为官之道。他今日所为,非是针对陛下,实乃……在其位,谋其政罢了。”
“在其位,谋其政……” 李孝咀嚼着这句话,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明悟取代,“老师是说,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,或者说,是某些人希望他做的事?”
杜恒不置可否,只道:“账目不清,或许是真。水至清则无鱼,陛下。户部柳尚书执掌天下钱粮,手段雷厉风行,近年国库丰盈,然其中沟壑,恐非一时能察。
礼部掌礼仪祭祀、科举外交,看似清水,实则……水或许也不浅。看清账目不易,看清这账目背后的人,更难,也……更紧要。”
“看清背后的人……” 李孝低声重复,目光闪烁。
“陛下初涉政务,不必急于求成,更不必事事追根究底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 杜恒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如耳语,“有些事,看清了,记下了,比立刻捅破,或许更有用。
陛下如今要学的,或许不是如何查一笔账,而是……如何看明白,这满朝朱紫,谁在做事,谁在敷衍;谁在为国,谁在谋私;谁可引为臂助,谁需……小心提防。”
李孝缓缓坐直了身体,眼中的颓唐和愤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光芒。他看着自己年轻但已略显粗糙的手指,又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老师的意思是,礼部这笔账,现在动不得?”
“非是动不得,而是时机未至,力道未足。” 杜恒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陛下可知,沈尚书今日出宫后,未回府邸,径直去了何处?”
李孝目光一凝:“何处?”
“刘大学士府上。” 杜恒缓缓道,“而昨日,摄政王殿下,赏了沈尚书一方前朝的古砚,据说是殿下心爱之物。”
李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刘仁轨是内阁大学士之一,是李贞最倚重的宰相。沈迁去刘府,是汇报?是请罪?还是……别的?而李贞的赏赐,是安抚?是奖励?还是……警告?
他看着杜恒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问道:“老师,这些……您是如何得知?”
杜恒微微垂目,避开了李孝的目光,声音依旧平和:“臣在翰林院,常需与各部官员打交道,整理前朝实录、本朝起居注,也需查阅各类文书档案。有些消息,便如风过竹林,总会留下些声响。臣……恰巧听到些风声罢了。”
恰巧?李孝心中了然。
他的这位老师,看似只是个埋首故纸堆的翰林学士,但其人脉消息之灵通,心思之缜密,绝非常人可比。他能“恰巧”知道这些,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。
“那依老师之见,朕如今,该如何做?” 李孝的语气,真正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。
杜恒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与李孝对视,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静观其变,多看,多听,少说。陛下如今是‘学’,那便好好学。学他们如何做事,学他们如何说话,学他们……如何掩盖。至于礼部那笔账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:“陛下既已问过,他们必会有所动作。是弥补,是掩盖,还是……露出更多马脚,且看便是。
陛下不妨,多关心一下即将到来的春闱,多召见一些新科及第的进士,尤其是那些……寒门出身的士子。他们,或许才是陛下将来,最能倚重的人。”
李孝的目光,随着杜恒的话语,一点点亮了起来,那是一种混合了明悟、决绝和隐忍的光芒。
他不再愤怒,不再迷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狩猎般的耐心。
“多看,多听,少说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朕明白了。多谢老师指点。”
杜恒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收敛情绪、眼神变得深沉的年轻皇帝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。他起身,拱手: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臣之本分。若陛下无其他吩咐,臣先行告退。”
“老师慢走。” 李孝也起身,亲自将杜恒送到偏殿门口,态度恭敬。
看着杜恒青色官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,李孝脸上的恭敬缓缓褪去。
他返回御案后,重新坐下,没有去看那些堆积的奏章,而是拿起一支笔,在铺开的宣纸上,缓缓写下一个字。
“忍”。
笔力透纸背,墨迹浓重,仿佛要力透纸背,将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其中。
写罢,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,然后,将纸慢慢团起,扔进了一旁的炭盆。火苗窜起,瞬间将那个“忍”字吞噬,化为灰烬。
他转头,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,和天空中开始陆续亮起的星辰,眼神幽深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王德悄无声息地进来,点亮了殿内的宫灯,又为他换上一杯新茶。
李孝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王德,去将礼部、鸿胪寺、光禄寺,自建都十年以来,所有涉及百贯钱以上支出的账目副本,都给朕找来。
记住,要悄悄的,以朕想了解各部历年开支惯例,便于‘学习’为由。不要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沈尚书。”
王德身子一颤,连忙躬身: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李孝端起茶杯,凑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感受着那温热的杯壁传来的温度,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,望向了某个方向。
“水至清则无鱼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,“可若这水里,藏着能掀翻大船的蛟蟒呢?不清一清,又怎能知道,底下到底是什么光景?”
他轻轻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沫,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、深沉而锐利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