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春风似剪刀,裁出了洛阳城梢头的点点新绿。摄政王府后苑的“揽月阁”里,临水的轩窗敞开着,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微风吹进来,拂动了窗边垂挂的淡青色纱帘。
刘月玲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圆桌前,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:
清炖的莼菜鲈鱼羹,汤汁奶白;一道胭脂鹅脯,色泽红亮;一碟碧绿的清炒芦笋;还有一小碗香气扑鼻的鸡髓笋汤。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却样样清爽适口,显然是用了心思的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发髻上只簪了支点翠蜻蜓步摇,打扮得比平日见外人时素净许多,却更衬得肌肤白皙,眉眼温婉。
只是此刻,她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里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期盼,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的方向。
侍女轻手轻脚地添了次茶,又悄然退下。终于,外面传来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,还有儿子李贤那清脆雀跃的嗓音:“父王,您看,我把它拆开又装好了!就是这个发条,我觉着还能再调紧些,让钟走得更久!”
门帘一挑,李贞走了进来。他今日难得穿得随意,一身天青色常服,腰间只系了条墨玉腰带,脸上带着些许处理完公务后的倦色,但眼神依旧清亮。他身后跟着个头已到他胸口的李贤。
李贤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座黄铜外壳、鎏金装饰的自鸣钟,那钟比常见的座钟小一圈,样式精巧,显然是西洋来的稀罕物,此刻后盖打开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发条。
“回来了?快坐下,菜要凉了。”刘月玲连忙起身,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,上前接过李贞解下的外袍递给侍女,又拿热毛巾给他擦手,动作自然熟稔。
“有劳你了。”李贞对她笑了笑,在桌边坐下,目光落到桌上,“都是我爱吃的。贤儿,把东西放下,先洗手用膳。”
“哦!”李贤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把那座拆开的后盖重新合上,将自鸣钟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,这才蹦跳着去洗手。
他小嘴里还不停,“父王,墨衡师傅说,这种西洋钟的擒纵器,和咱们水运浑天仪里的擒纵装置,原理差不多,但更精巧些。我想着,能不能把它改一改,用到……”
“先用膳。”李贞拿起筷子,夹了块鹅脯放到刘月玲面前的碟子里,“你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,多吃点。”
刘月玲脸微红,也给李贞盛了碗汤:“王爷近日操劳,喝碗汤暖暖胃。”
一家人安静用饭,气氛温馨。李贤扒了几口饭,心思显然还在那钟上,眼珠子不时往博古架瞟。李贞看在眼里,也不说破,只慢条斯理地吃着菜。
饭用到一半,刘月玲放下汤匙,拿起雪白的绢帕拭了拭嘴角,似乎下定了决心。她先给李贞斟了杯温好的黄酒,声音放得格外柔和:“王爷,贤儿他……下月就满九岁了。”
“嗯,”李贞啜了口酒,点头,“时间过得真快,记得他刚出生时,才那么小一点。”
“是啊,”刘月玲眼中泛起母性的柔光,看向儿子,又转向李贞,语气带了些试探,“弘儿十三岁,已开始跟着您学习处理政务,接触奏章了。贤儿虽是次子,年纪也不算太小了。
妾身想着……是不是也该给他寻个正经差事,哪怕只是个虚职,也好让他早些学着些,见见世面,总好过整日里只鼓捣这些机括玩意儿。”
她说着,目光又瞟了眼博古架上那座自鸣钟,语气里带着母亲对儿子前程的殷切期盼,也有一丝对“奇技淫巧”的不以为然。
她出身漕运世家,父兄皆在朝为官,虽非顶尖门阀,但也算诗礼传家,内心深处,还是觉得读书科举、出将入相,方是“正途”。
李贤正夹着一筷子芦笋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王,又飞快地低下头,嘴巴微微噘起,却没敢吭声。
李贞放下酒杯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坐在旁边、突然变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儿子:“贤儿,你自己呢?可想早些去六部观政,或者去哪个衙门学着办事?”
李贤抬起头,看了看母亲期待的眼神,又看了看父亲平静的面容,犹豫了一下,小声道:
“我……我觉得去将作监就挺好。墨衡师傅那里,好多新奇的图纸和模型,我还没看明白呢。还有阎大监(阎立本)画的那些器械图,可厉害了……”
刘月玲轻轻叹了口气,眼中流露出失望。
李贞却笑了。他伸出手,揉了揉李贤的脑袋,把他梳得整齐的发髻揉得有点毛茸茸的。
“月玲,”他转头看向刘月玲,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笃定,“你看贤儿,他坐在这里,脑子里想的怕是齿轮发条,眼睛里看的是自鸣钟。
你让他去背《论语》,学《贞观政要》,听那些老学究讲经筵,怕是要了他的小命,也未必听得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李贤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欣赏。“这孩子,心思纯直,不喜弯绕,偏偏对这机关格物、营造制造之事,有着天生的兴趣和耐性。
你看他拆装那自鸣钟,手指灵活,条理清晰,还能看出门道,想着改进。这份天赋,放在经史子集、权谋机变上,怕是明珠暗投,反而消磨了灵性。”
刘月玲抿了抿唇,轻声道:“可是王爷,他毕竟是您的儿子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怎么了?”李贞截住她的话,声音依旧平和,却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谁规定我李贞的儿子,就非得都挤在朝堂那方寸之地,去争那点有限的权柄富贵?”
他拿起筷子,给刘月玲也夹了块鹅脯,缓缓道:“月玲,你刘家世代经营漕运,你父兄如今也在工部、水部任职,对江河舟楫之利,体会当比我更深。
我且问你,一艘载重万石、航行迅捷平稳的漕船,每年能为朝廷多运多少粮秣?能省下多少纤夫民力?
能让江南的米粮、丝绸,北地的盐铁、皮货,流转得快多少?这其中的利国利民之处,可会比一个只会空谈经典、皓首穷经的酸儒小?”
刘月玲怔住了。她出身漕运世家,自然深知航运之重。父亲刘文博就常感叹,若船只能更快更稳,损耗再小些,南北货运将便利无数。只是,这毕竟是“匠作之事”,士人眼中,终是末流。
李贞继续道:“强按牛头喝水,牛不高兴,水也喝不好,徒增烦恼。贤儿既喜此道,又有这份灵性和耐性,为何非要拧着他的性子来?
依我看,不如就遂了他的愿,让他去将作监,正大光明地跟着墨衡、阎立本他们去‘厮混’。
将作监里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,藏书阁里有的是前代《考工记》乃至西域传来的奇巧图谱。他在那里,能学到的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让这世间变得更好的本事。”
他看着儿子骤然亮起来的眼睛,笑道:“等他再大些,根基扎实了,我还想让他去你刘家的船坞看看,去黄河、汴水、运河上走走。漕运乃我大唐命脉,如今的船只,无论载重、航速、抗风浪,都还有很大改进余地。
将来,若贤儿能凭着他喜欢的这些‘小玩意儿’,造出更快、更大、更稳的船只,让我大唐的漕船穿梭如织,甚至让水师的艨艟巨舰能劈波斩浪,远涉重洋……”
李贞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,仿佛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刘月玲面前徐徐展开。
那不再是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权力倾轧,而是大江大河之上,千帆竞发,沟通南北,货通天下的壮丽景象。
“这,难道不是利在当代、功在千秋的伟业?”李贞看着刘月玲,目光坦诚,“这,难道就比在朝堂上,与人勾心斗角、蝇营狗苟,来得轻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