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月玲彻底愣住了。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在她,在绝大多数世人的观念里,唯有读书做官,封侯拜相,才是正路。工匠?那是匠户、是末流。
可王爷的话,却又像一道光,劈开了她固有的认知。是啊,若贤儿真能造出更好的船,让漕运更顺畅,让水师更强大,那功劳,那对社稷的贡献,又岂是寻常官员可比?
她想起父亲偶尔酒后,谈及朝廷某些官员对工部、将作监的轻视,那种愤懑与无奈。
刘月玲也想起王爷这些年来,大力提拔墨衡、阎立本等匠作大家,鼓励格物之学,改良农具、水车,甚至那能让长安洛阳夜间亮如白昼的“气灯”……
王爷看待这些“奇技淫巧”的眼光,似乎从来就与旁人不同。
心中的失落和遗憾,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,渐渐淡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豁然开朗,以及隐隐的、为儿子可能拥有的另一种广阔未来而生的激动。
她起身,后退一步,向着李贞,郑重地敛衽一礼,声音有些哽咽:“王爷思虑深远,是妾身狭隘了。贤儿能得王爷如此安排,是他的福气。妾身……代贤儿,谢过王爷。”
这一礼,发自肺腑。她终于明白,王爷对贤儿的爱和期许,并不比任何一位父亲少,甚至看得更远,更超脱世俗的桎梏。
“娘!”李贤早已按捺不住,从椅子上跳下来,扑到刘月玲身边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真的可以去将作监?天天去?跟着墨衡师傅学做东西?”
刘月玲看着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欢喜,最后一丝心结也消散了。她弯腰摸了摸李贤的头,眼眶微红,笑着点头:“嗯,你父王准了。以后……要用心学,别给你父王和师傅们丢脸。”
“太好了!”李贤欢呼一声,转身又扑到李贞腿边,拽着他的袖子,“父王父王!我前几日看《淮南子》,里面提到‘木鸢’,我就在想,墨衡师傅做的那些能滑翔的‘竹鹊’,能不能用更轻更结实的材料,做得更大些?
还有还有,咱们现在的大海船,帆是好的,可转向还是慢,我想了个法子,或许可以加个能转的……”
他兴奋得小脸通红,语速极快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饭桌上的蔫样。
李贞含笑听着,不时点点头,偶尔插一句“帆的受力要考虑风向和龙骨”、“材料可以去将作监的库房找找,我记得有新送来的几种南方轻木”,显示出他对这些并非一窍不通,反而颇有些了解。
刘月玲站在一旁,看着父子俩就着“如何改进船帆”这等在她听来犹如天书的话题,聊得兴致勃勃,眼中最后那点遗憾也化作了温柔的笑意。
或许,这样真的很好。贤儿快乐,又能做他喜欢且擅长的事,还能……真的做些有用的事。
“行了行了,先用完饭,菜真凉了。”刘月玲笑着打断儿子滔滔不绝的“构想”,将李贤按回座位上,“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将作监琢磨。”
李贤嘿嘿笑着,扒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,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那满是工具、图纸、木料和铁器的将作监作坊里。
用罢晚膳,侍女撤下碗碟,换上清茶和几样时鲜果子。李贤终究坐不住,又跑去抱来自鸣钟,献宝似的给李贞看他自己调校后走得更准的机芯。
李贞也由着他,还指着其中一个极细小的齿轮问:“这个齿,是不是磨过?比旁边的似乎更亮些。”
“父王您眼神真好!”李贤更兴奋了,凑近了小声说,“原来的齿有点毛糙,走起来有杂音,我偷偷用墨衡师傅的细油石磨了一下,果然好多了!就是不敢告诉墨衡师傅,怕他骂我乱动他的工具……”
李贞哈哈一笑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做得好。不过,用别人的工具,尤其是老师傅珍视的工具,还是要事先说一声,这是礼数。”
“嗯!孩儿记住了!”李贤用力点头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几只归巢的雀鸟在枝头叽喳。李贞端起茶杯,看着在春光里抱着自鸣钟模型、眼睛发亮的次子,又看了看身边眉眼舒展、温柔沏茶的刘月玲,眼中流露出一种平静的满足。
他忽然对刘月玲笑道:“看着吧,说不定将来,我大唐的漕船往来如梭,水师艨艟巨舰横行四海,让万国夷狄望风披靡,靠的,就是咱们贤儿今日在这里鼓捣的这些‘小玩意儿’。”
刘月玲抿嘴一笑,将剥好的橘子递一瓣给他:“王爷就会说笑。只要他能平安喜乐,做点自己喜欢的事,妾身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不是笑话。”李贞接过橘子,神色认真了几分,“月玲,这世道在变。光靠圣贤书,治不了黄河水患,造不出驰骋大海的巨舰,也种不出能让天下人吃饱的粮食。
真正的力量,有时候就藏在那些被读书人看不起的‘奇技淫巧’里。贤儿走的这条路,或许现在看的人少,但将来,未必不是一条通天大道。”
刘月玲似懂非懂,但见李贞说得郑重,也便点了点头,心里对儿子的选择,再无半点芥蒂。
又坐了片刻,李贞起身,他还有些公文需要处理。刘月玲和李贤送他到门口。
“父王,我明天一早就去将作监!”李贤抱着他的宝贝模型,仰着脸,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。
“去吧。记着,多看,多问,多动手,也要多想想为什么。”李贞揉了揉他的头发,转身离去。
李贤重重点头,看着父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立刻转过身,小心翼翼地把自鸣钟放回屋内,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角落里,那里有他前几日用木片和浆糊黏的一个小小的船模。
他拿起船模,对着夕阳,比划着想象中的新式船帆,嘴里念念有词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刘月玲倚在门边,看着儿子在落日余晖中发光的侧脸和那专注的神情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也许,王爷是对的。她的贤儿,本就不该被束缚在方寸朝堂,那片属于机巧与创造的广阔天地,才是他该去的地方。
春风拂过庭院,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,也带来新生枝叶的清香。
李贤摆弄着他的小船模,想着明日去将作监要先看什么图纸,要问墨衡师傅什么问题,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期待填满。
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轻轻跳跃着,仿佛要随着这春风,飞到那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里去。
而在皇宫的另一端,紫宸殿的灯火也已亮起。李孝没有用晚膳,只是让王德简单备了几样点心。他面前宽大的书案上,摊开的已不再是礼部的账册,而是鸿胪寺近年来与周边藩国往来的一些卷宗副本。
他的目光,在摇曳的烛火下,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国名:突厥、吐谷浑、高句丽、新罗、百济、倭国、林邑、真腊……最后,停留在最新的、墨迹似乎都还未完全干透的一行记录上。
那是关于吐蕃的。
他的指尖,轻轻点在了“吐蕃赞普芒松芒赞遣大相禄东赞之子桑杰嘉措,贺陛下万寿,献雪山狮子、雪豹皮等物,言辞恭顺,再请互市、求赐工匠、农书……”这几行字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
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