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胪寺宾礼厅内,熏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隐隐的僵冷。厅堂宽阔,朱漆梁柱高耸,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两侧摆开的紫檀木椅案几光可鉴人,彰显着天朝上国接待藩臣的气派。
只是此刻,这气派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角力。
年轻的皇帝李孝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端坐在主位之上,脊背挺得笔直,试图用脸上的肃穆和刻意放缓的语速,来弥补年龄带来的那份不易察觉的青涩。
他的指尖,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,微微抵着光滑的扶手,泄露出一丝紧张。
在他下首左侧,坐着鸿胪寺卿卢承庆,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臣,此刻眼观鼻鼻观心,如同入定的老僧。右侧则是几位鸿胪寺的少卿、丞,个个屏息凝神,目光低垂。
厅堂中央,站着此次吐蕃赞普芒松芒赞派遣的正使,禄东赞之子桑杰嘉措。
他约莫三十许岁,身材高大魁梧,即便穿着象征臣服的锦缎唐服,也掩不住高原烈日和风霜刻在他脸上的粗粝线条,以及那微微上扬的眉骨下,那双鹰隼般锐利、此刻却带着毫不掩饰审视与倨傲的眼睛。
他身后,数名吐蕃随从身形如铁塔,沉默中带着剽悍。
“……赞普诚心与大唐交好,盼永为舅甥之盟。”
桑杰嘉措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,但一字一顿,清晰有力,他微微躬身,姿态却并不显得多么谦卑,“故而,特遣外臣前来,一为恭贺陛下圣安,敬献我吐蕃珍宝;
二来,亦是再次恳请陛下,体恤我吐蕃子民渴慕天朝物华之心,于原定赤岭、甘松岭互市之外,再增开两三处市易之所,以通有无,惠及边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孝年轻的脸庞,继续道:“此外,赞普亦仰慕大唐礼仪文章,希望能遴选贵族子弟十人,入国子监,学习诗书礼乐,沐浴王化。外臣临行前,赞普再三言道,此乃两国永固和好之基石,望陛下恩准。”
话说得客气,甚至带着“请求”的字眼,但那语气,那神态,却透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强硬。尤其是那句“永为舅甥之盟”,更是隐隐点出当年文成公主入藏的往事,暗含“我们并非单纯臣属”之意。
李孝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事先与卢承庆等鸿胪寺官员商议过,增开互市地点,涉及边防、税收、管理乃至情报,绝非小事,尤其是吐蕃近年来在边境摩擦不断,虽未大动干戈,但小动作频频,其心难测。
至于派遣贵族子弟入学,看似是仰慕文化,实则历来是藩国获取情报、结交权贵、乃至培养亲己势力的途径。
“桑杰嘉措使者,”李孝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具有威仪,“赞誉与贵国赞普盼两国交好之心,朕已知晓。此前赤岭、甘松岭互市,运转良好,足敷商贸所需。
骤然增设新市,涉及边防守备、官吏派驻、纠纷调处等诸多事宜,需从长计议。贵国子弟仰慕华风,朕心甚慰,然国子监乃朝廷储才重地,名额有限,规制森严,十人之数,恐……”
“陛下,”桑杰嘉措不等李孝说完,便抬高声音打断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“我吐蕃高原苦寒,物产不丰,子民需茶、盐、绢帛以活,大唐亦需我之马匹、药材、皮货。
多开几处互市,便利商旅,乃是两利之事。至于入学名额……陛下乃天下之主,国子监规制,难道不是陛下一言可决?
外臣来时,闻听逻些城中有不少声音,言道大唐近年来在河西、陇右厉兵秣马,屯驻重兵,对我吐蕃颇有威逼之意,若连此等惠而不费的小事亦要推诿,恐令那些声音愈响,有伤两国和气。”
这番话,已是赤裸裸的挟带威胁了。什么“逻些城中的声音”,什么“威逼之意”、“有伤和气”,几乎是在指着鼻子说:你不答应,我们国内主战派就要闹事,边境就别想安宁!
卢承庆的眉头跳了跳,依旧垂着眼。几个鸿胪寺官员的脸色也变了变,偷偷抬眼去瞧皇帝。
李孝的脸颊微微涨红,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他到底是年轻,被对方如此无礼打断,又暗含威胁,那点刻意维持的沉稳几乎要压不住怒火。他放在扶手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使者此言差矣!”李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,“大唐在河西、陇右驻军,乃为保境安民,防御不臣,何来威逼之说?至于互市、入学,事关国体章程,岂可轻言‘推诿’?
朕念两国和好,方与使者在此商议,使者却出言相激,是何道理?莫非贵国赞普遣使而来,非为修好,实为挑衅不成?”
话一出口,李孝心里就咯噔一下,知道有些重了。果然,桑杰嘉措非但没有惶恐,反而挺直了腰板,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和果然如此的神情,仿佛早就料定这位年轻皇帝会沉不住气。
“外臣不敢。”桑杰嘉措嘴上说着不敢,腰却挺得更直,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李孝,“外臣只是转述逻些城中一些议论,亦是盼陛下明察,勿使小人谗言,离间我舅甥之谊。
既然陛下认为此事需‘从长计议’,那外臣便在此等候,不知陛下需‘计议’到何时?三日?五日?还是三月五月?外臣等得,只怕逻些城中,那些性子急的贵人,等不得。”
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卢承庆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面沉似水、胸口微微起伏的皇帝,又看了一眼有恃无恐、目光灼灼的吐蕃使臣,心中暗叹一声,准备开口打个圆场,无论如何,不能让陛下在这里和使臣彻底撕破脸。
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僵持时刻,厅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温和清朗的嗓音:
“哟,今日宾礼厅这般热闹?可是赞誉的使者到了?本王路过鸿胪寺,听闻有贵客,特来讨杯茶喝,卢寺卿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?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瞬间打破了厅内紧绷欲裂的气氛。
所有人,包括李孝和桑杰嘉措,都循声望向门口。
只见李贞一身天青色的常服,腰间松松系着条玉带,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,仿佛真是信步至此。
他没有穿亲王冠服,但那通身的气度,那份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从容,以及那双平静眼眸深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、久居上位的威仪,让他一出现,就自然而然成了整个厅堂的焦点。
他身后,只跟着一个捧着记事卷册、做文士打扮的慕容婉。
慕容婉低眉顺目,安静地站在门侧阴影里,仿佛不存在,但她那双沉静的眼睛,却已飞快地将厅内众人神色、尤其是那几名吐蕃护卫,扫视了一遍。
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名始终低着头、但手指关节异常粗大凸起的护卫身上,略微停顿了半息。
“王叔?”李孝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站起身。
卢承庆和鸿胪寺官员们早已离席,躬身行礼:“参见摄政王殿下!”
桑杰嘉措瞳孔微微一缩。“摄政王”三个字,在大唐周边诸国,尤其是在吐蕃高层中,其分量和威慑力,远比龙椅上那位年轻的皇帝要重得多。
他不敢怠慢,也按照唐礼,右手抚胸,微微躬身:“吐蕃使臣桑杰嘉措,见过摄政王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,都坐,坐。”李贞随意地摆摆手,仿佛没看到刚才的紧张气氛,自顾自地走到李孝下首最近的一张空椅前,很自然地坐下,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立刻有鸿胪寺的属官奉上热茶,用的却是最普通的越窑青瓷茶盏,与厅内金碧辉煌的陈设格格不入。
李贞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啜饮一口,才仿佛刚看到桑杰嘉措似的,抬眼笑了笑:“这位禄东赞大相的公子,果然一表人才,有乃父之风。
令尊当年在长安,与先帝纵论天下,风采令人心折。听说你还有个弟弟,叫勃伦赞刃?如今也在逻些协助大相理事吧?”
桑杰嘉措心中一震。李贞不仅一口道破他的身份,连他那个并不怎么出名的幼弟的名字、近况都随口说出,这种看似随意的“了如指掌”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人心生寒意。
他脸上的倨傲不自觉收敛了几分,谨慎答道:“殿下过誉。勃伦赞刃确是外臣幼弟,如今在父相身边学习。”
“嗯,年轻人,多学学是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