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贞点点头,放下茶盏,目光转向李孝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,“孝儿也在?正好,我方才从兵部过来,赵敏正为陇右、河西新换装的那批‘神机将军炮’的射程验收文书头疼,说是比旧炮远了足足两里,往后布防图都得重画。
还有安西那边,开春新到的粮草,堆得几个大仓都满了,郭待封(安西都护)还写信来抱怨,说仓曹天天算账算得眼晕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晚饭吃了什么。但“神机将军炮”、“射程远了足足两里”、“安西粮草堆满大仓”这些词,却像是一记记重锤,敲在桑杰嘉措的心头。
吐蕃不是没在唐军的新式火器下吃过亏,也不是不知道安西唐军的补给能力意味着什么。
李贞仿佛没看到桑杰嘉措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,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对侍立在一旁的卢承庆道:“对了,卢寺卿,前几日回纥的使团是不是还没走?
他们可汗上次提的,关于两国骑兵在金山以北联合巡边、清剿马匪的章程,鸿胪寺和兵部拟出条陈没有?早点定下来,也好让边军早点熟悉配合。”
回纥!联合巡边!金山以北,那可是紧邻吐蕃北部边境的区域!
桑杰嘉措的后背,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原本以为大唐内部,皇帝与摄政王或有龃龉,年轻的皇帝急于立威,或许可以施加压力换取好处。
可眼前这位摄政王,轻描淡写几句话,勾勒出的却是大唐在西北边疆无懈可击的军力、充足的补给,以及与回纥可能的军事联动!这哪里是内部不稳?这分明是铁板一块,磨刀霍霍!
李孝也愣住了,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王叔,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军务。但他不傻,看到桑杰嘉措骤变的脸色,隐隐猜到了王叔的用意,心中那股被顶撞的郁气,莫名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李贞似乎这才想起正事,转向桑杰嘉措,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、却又深不见底的笑容:“方才听使者言,是想增开几处互市?”
桑杰嘉措喉结滚动了一下,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消散无踪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:“是……赞普体恤边民,确有此请。”
“嗯,通商惠工,是好事。”李贞点点头,显得很通情达理,他抬手,侍立一旁的慕容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的舆图,展开放在李贞面前的案几上。那是大唐西北及吐蕃东北部接壤区域的简图。
李贞伸出修剪整齐的指甲,在那舆图上,沿着边境线,随意地划了三个点。他的指甲划过牛皮纸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这里,大非川以东三十里;这里,赤水源头;还有这里,靠近积石山口的这片谷地。”李贞的指甲点在舆图上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菜,“本王看这几个地方,水草还算丰美,道路也还算通达,设个互市,地点倒也合适。
既方便商旅往来,也便于……嗯,两国边军偶尔碰个头,交流交流感情,免得生出什么误会。使者以为如何?”
桑杰嘉措看着那三个点,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滑落下来。
大非川以东三十里,那是唐军前出基地;赤水源头,控扼着通往吐蕃腹地的一条要道;积石山口谷地,更是战略要冲,唐军若在此设市驻军,等于在吐蕃边境插入了三颗钉子!
这哪里是“便于通商”?这分明是“便于监控乃至威慑”!
他想反驳,想争辩,但抬眼对上李贞那双平静无波、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又想到他刚才随口说出的火炮、粮草、回纥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能说什么?说吐蕃不怕?说逻些城有“声音”?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和如此直白的布局面前,任何虚张声势都显得可笑。
“至于贵族子弟来学礼仪……”李贞收回手,又端起那普通的青瓷茶盏,抿了一口,笑容可掬,“这是好事啊。多多益善。
国子监地方不够,本王看,可以专门在长安设个‘蕃学’,让各国的子弟都来学学我大唐的礼仪文章,感受感受天朝上国的风华。
卢寺卿,此事你们鸿胪寺议个章程出来,要体现出我大唐海纳百川的气度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卢承庆躬身应下,心里明镜似的。集中管理,便于监控,还能潜移默化施加影响,这可比散在国子监强多了。摄政王殿下,这是连消带打,把对方那点小心思也堵得严严实实,还反手将了一军。
桑杰嘉措脸色灰白,站在那里,之前挺直的腰杆仿佛都有些佝偻了。
他知道,自己这次来的所有任务,所有的算计,在眼前这个谈笑自若的摄政王面前,已经彻底失败了。不仅没能占到便宜,反而可能让吐蕃陷入更被动的战略态势。
“外臣……明白了。”桑杰嘉措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,“殿下所划互市地点……甚好。蕃学之议,外臣亦会如实禀报赞普。”
“嗯,使者明白就好。”李贞放下茶盏,站起身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具体细则,鸿胪寺会同有司与贵使商议便是。本王还有事,就不多陪了。”
他走过桑杰嘉措身边时,脚步微微一顿,仿佛才想起什么,侧头低声道:“对了,替我问候令尊。听说他近来腿脚寒疾又犯了?
高原苦寒,老人家要多保重。我府里还有些上好的虎骨膏和辽东老参,回头让人给使者送去,聊表心意。”
说完,也不看桑杰嘉措骤然剧变的脸色,对李孝点了点头,便带着慕容婉,如来时一般,施施然走出了宾礼厅。
厅内一片寂静。良久,桑杰嘉措才仿佛从一场无形的压力中挣脱出来,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湿。
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神色复杂的年轻皇帝,又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幅被指甲划出三道浅痕的舆图,那三道痕迹,此刻在他眼中,如同三道冰冷的枷锁。
他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再次躬身,行了一礼,然后带着同样面色沉重的随从,沉默地退了出去。那名手指关节粗大的护卫,在转身的刹那,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李孝的方向,眼神幽深难辨。
使臣退去,偌大的宾礼厅,瞬间空荡下来,只剩下熏香袅袅,和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余韵。
卢承庆等人也识趣地行礼退下,将空间留给这对叔侄。
李孝依旧坐在御座上,看着空荡荡的厅门,又缓缓将目光移向案几上那幅舆图。那三道指甲划过的痕迹,清晰地印在那里,不深,却无比刺眼。
他想起王叔刚才那举重若轻的姿态,那谈笑间将吐蕃使臣逼得汗流浃背、哑口无言的手段,那随口说出军国机密、视强敌如无物的底气……
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怒斥,对方的倨傲,以及险些无法收场的僵局。
一种巨大的、冰火交织的落差感,狠狠攫住了他。是庆幸?是后怕?是折服?还是……更深的不甘与无力?
李贞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,他走到李孝身边,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宽厚温暖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孝儿,”李贞的声音平和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与这些狼子野心的吐蕃人打交道,舌辩为辅,实力为基。你有心学政,是好事,但有些东西,光坐在宫里看奏章,是学不来的。你还年轻,慢慢来,多看,多听,多思。”
说完,李贞又轻轻拍了两下,便收回手,转身离去,青色袍角在门口一闪,便消失了踪影,仿佛真的只是路过,进来喝了杯茶,解决了点“小事”。
宾礼厅内,彻底只剩下李孝一人。熏香燃尽,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入空中。
李孝缓缓站起身,走到案几旁,低头看着那幅舆图,看着那三道指甲划出的、决定了大唐与吐蕃接下来数年乃至更久边境态势的浅浅痕迹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在那痕迹上,仿佛要将它烙进眼里。
然后,他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,摊开手掌。掌心处,因为方才极力克制情绪,已被自己的指甲,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、深深的、泛白的印记,隐隐有血丝渗出。
李孝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,又抬头看向李贞消失的门口,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午后斜斜照进来的、有些苍白的光柱,尘埃在其中无声浮动。
他紧紧地,握住了拳头。指甲深深陷入那新鲜的伤口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