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胪寺的挫败感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李孝心里,不深,却时时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的无力。那天之后,他变得更加沉默,在朝会上愈发寡言,只是听,只是看,那双年轻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沉淀,在滋长。
他不再满足于仅仅“学习”。杜恒的话在他耳边回响——“多看,多听,少说。”
但李孝觉得,光看光听,远远不够。摄政王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,矗立在他面前,山上的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似乎都早已烙上了“李贞”的印记。
他需要找到自己的树苗,哪怕现在还很弱小,哪怕只能在山脚的阴影里挣扎生长。
李孝开始频繁地在紫宸殿偏殿召见臣子,不再是正式的奏对,而是以“探讨经义”、“切磋诗文”的名义。
年轻的皇帝展现出对学问的“浓厚兴趣”和“不耻下问”的“美德”,这让不少以清流自诩的文臣暗自点头,觉得陛下虽然年轻,但勤学好问,是个可造之材。
被召见的,多是近年科举中崭露头角、文章锦绣的年轻官员。他们或出身寒门,在朝中无根无基;或虽有些家世,但官职低微,郁郁不得志,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。比如那位名叫孙铭的翰林院庶吉士。
孙铭今年不过二十五六,绍兴人氏,家中只有寡母,靠几亩薄田和替人抄书写信将他养大,是真正的寒门子弟。
他能在建都十三年那场高手如云的科考中杀出重围,以二甲第七名的成绩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,其才学自是不凡。
只是他性子有些耿介,不善钻营,在讲究师承、门第的翰林院,显得格格不入,至今仍在做着整理典籍、抄写诏敕的琐事。
第一次被皇帝单独召见,孙铭是忐忑的。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,袖口甚至有些磨损,垂着手,恭敬地站在偏殿的书案前,不敢抬头直视天颜。
“孙卿不必拘礼,坐。”李孝的声音很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脆,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“今日不论君臣,只论学问。
朕读到你殿试的那篇《论漕运与国用》,其中‘清运为本,疏浚为辅,恤民为要’九字,深得朕心。尤其是对前朝大运河各段淤塞与漕粮损耗关联的考据,数据翔实,推论严谨,令人耳目一新。”
孙铭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那篇策论,是他毕生心血凝聚,自问鞭辟入里,但放榜之后,除了座师略略点评,再无他人细究。
他没想到,日理万机的皇帝,竟然能记得其中细节,甚至能随口背出他颇为自得的警句!
“陛下……陛下竟还记得?”孙铭的声音有些发颤,那不仅仅是因为激动,更是一种被认同、被重视的颤栗。
在这偌大的洛阳城,在这深似海的官场,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白而尊重的赏识,而且来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。
“好文章,自然记得。”李孝笑了笑,亲自提起旁边红泥小炉上咕嘟着的银壶,为孙铭面前的白瓷杯注上热水。水汽氤氲,茶香袅袅。
“朕还记得,你在文中提议,在汴口、河阴等枢纽之地,设常平仓,兼以官府引导民间资本参与疏浚,以仓养河,以河利漕……此议大胆新颖,只是,恐触及地方豪绅与漕运衙门的利益,推行不易吧?”
孙铭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,脸颊都有些发烫。皇帝不仅记得,而且看懂了,更看到了其中的难点!
他忘了拘谨,忘了尊卑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:“陛下明鉴!臣亦知此事艰难。然漕运乃国脉,近年河道不畅,损耗日增,最终仍是转嫁于民,苦的还是百姓。
若不能革除积弊,清运终是空谈。臣以为,可先择一两处试点,以朝廷新式挖沙船与部分精锐府兵为主,再辅以适当钱粮,招募沿岸贫民,以工代赈,既可疏浚河道,亦可安抚流民,更可……”
他侃侃而谈,将自己思虑许久、却无人可说的想法和盘托出。
李孝听得十分专注,不时发问,问题都切中要害,显示出他并非敷衍,而是真正在思考。两人一问一答,竟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,直到王德进来轻声提醒时辰已晚。
孙铭告退时,李孝让王德取来一套礼物相赐。
不是金银珠宝,只是笔墨纸砚,但质地极佳,尤其是那两块墨,黝黑润泽,隐隐有暗金色龙纹,异香扑鼻,是内府特制的“龙香墨”,非皇帝近臣或特殊恩赏不得用。
赏赐不重,却意味深长。
“孙卿大才,埋没于案牍之间,可惜了。且回去安心做事,来日方长。”李孝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诚恳。
孙铭捧着那套笔墨,走出宫门时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他看着手中御赐的龙香墨,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能透入肺腑。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,或许从今日起,将要不同了。
这只是开始。之后,李孝又陆续召见了数位类似的年轻官员。
有出身河东寒门、现任监察御史里行、以直言敢谏闻名的王焕;有蜀中才子、精通算学、现任户部主事却备受排挤的杨慎;甚至还有一位祖籍岭南、精通蕃语、现任鸿胪寺主簿的崔琰……
他们品级不高,多在五六品以下,家世不显,甚至有些寒酸,但共同点是年轻,有才学,有抱负,且在现有的权力格局中,处于边缘。
李孝与他们谈诗论文,论经议史,态度谦和,言辞恳切。他总能精准地说出对方某篇文章的亮点,或是对其政见的独到理解,让这些久不得志的年轻人受宠若惊,生出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感怀。
赏赐也多是书籍、笔墨、宫缎之类雅物,价值不高,却透着格外的亲近与期许。
他甚至以“君臣同乐”、“提振文风”为名,在宫中举办了几次小规模的诗会、茶会,邀请这些年轻官员,也夹杂着一些家世尚可、但同样在寻找机会的中层官员。酒酣耳热之际,年轻气盛者难免放言高论。
一次诗会上,那位姓王的御史多喝了几杯,便涨红着脸,击案而叹:“如今朝堂,看似海晏河清,实则门阀之见犹存!寒窗苦读数十载,不及人家姓一个好!
就说那考功司,年年考评,有几个寒门子弟能得上等?升迁调转,哪里不是要看座师、同乡、姻亲的脸色?长此以往,寒门才俊出头无望,这朝廷,岂不成了几家之朝廷?”
话一出口,满座皆惊,随即是短暂的死寂。
不少人面色发白,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。李孝端着酒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仿佛在沉思。
他没有斥责,也没有附和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王御史醉了,送他回去休息。”
事后,王焕并未受到任何责罚,反而在几天后,被调任为监察御史,虽然仍是正八品上,但职权和影响力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消息传出,那些参与过诗会茶会的年轻官员们,心中都各自有了计较。
皇帝在挑选,在观察,在无声地释放着某种信号。
虽然无人敢明言,但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联系,正在这些年轻的、渴望改变命运的官员之间悄悄形成。
他们或许还未形成一个严密的团体,但“天子门生”、“简在帝心”的认知,已经像一颗种子,悄然埋下。
孙铭是其中被召见次数最多的。他才华最盛,见解也往往能切中时弊,且对李孝有一种近乎知遇之恩的感激和忠诚。
李孝与他讨论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,从漕运、盐政,渐渐延伸到吏治、边备,甚至偶尔会问及对某些中枢重臣的看法。
孙铭的回答,虽然谨慎,但思路清晰,往往能提供一些从底层视角观察到的、不同于高高在上奏章的信息。
李孝越来越欣赏他,也越来越倚重他,许多不便于公开讨论的想法,也会经常私下征询孙铭的意见。
孙铭的官袍袖口,已经不再磨损,换上了崭新的料子,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清瘦和书卷气,只是眼神深处,多了一些被重用的光彩,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每一次踏入宫门,每一次与皇帝“偶遇”或“奉召”,每一次谈话的内容,甚至他告退时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,都被一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,记录着。
慕容婉坐在摄政王府内书房隔壁的一间小室里。这里不像书房那样宽敞明亮,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大书案,几架顶天立地的卷宗柜,以及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、标注细致的大唐疆域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