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面前的书案上,摊开着一本厚厚的、用特殊符号和简语记录的册子。她手中执笔,笔尖蘸着朱砂,正轻轻在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,又在一旁批注几行小字。
“孙铭,翰林院庶吉士,绍兴寒门,母寡,家贫。性耿介,有实学,尤擅经济漕务。建都十三年二甲第七,座师为前国子监司业张文瓘。张与刘仁轨有同科之谊。
孙铭近期与陛下暗谈七次,内容涉漕运、吏治、边备……对陛下忠诚度较高,可用,但需观察其与刘仁轨潜在关联。赏赐:龙香墨两块,澄心堂纸一刀,御制《贞观政要》一部……”
她的字迹娟秀工整,记录却冰冷客观,如同她此刻的神情。
写完孙铭,她又翻过一页,上面是另一个名字,附带着简单的生平、性格分析、人际关系网,甚至包括一些隐秘的癖好或弱点。王焕、杨慎、崔琰……
一个个名字,后面跟着详略不一的记录。
她偶尔会停下笔,侧耳倾听一下隔壁书房的动静。那里,李贞正在与几位心腹重臣议事,声音隐约传来,听不真切,但能感受到那种沉稳的、掌控一切的气氛。
慕容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。年轻的皇帝陛下,终于开始尝试伸出自己的触角了。
只是,这触角未免太稚嫩,他挑选的那些“自己人”,他们的背景、关系、甚至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在倾向,早已被梳理得清清楚楚,记录在案。
她想起前两日,她将一份初步整理好的名单和简要分析呈给王爷时,王爷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,便将那名单递给了旁边的刘仁轨。
刘仁轨,那位总是笑眯眯、仿佛人畜无害的内阁大学生,接过名单,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单片眼镜,这是将作监最近按照李贞给的图样磨制的新奇玩意儿,他很喜欢。
刘仁轨仔细看了片刻,然后笑了起来,脸上的皱纹舒展得像一朵菊花。
“陛下长大了,知道招揽人才了,好事,好事啊。”刘仁轨的声音温和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这些年轻人,老夫也有些印象,都是栋梁之材,只是缺乏历练,在京城这人精扎堆的地方,难免明珠蒙尘。”
李贞当时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,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梨,闻言头也没抬,只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年轻人,有想法,想做事,是好事。总憋着,容易憋出毛病。交交朋友,也无妨。”
他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,用银签子插起一块,递给了旁边正在帮他整理文书的柳如云,动作自然亲昵。柳如云接过,小口吃着,目光也瞥了一眼那份名单。
刘仁轨会意,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,笑道:“王爷说得是。不过,玉不琢,不成器。总是在翰林院、御史台这些清贵地方打转,读死书,辩空理,也难成大器。
依老臣看,不如外放出去,到地方上,到百姓中间,真刀真枪地历练一番。比如这个孙铭,不是擅长经济漕务吗?
江南东道,或者山南东道,找个漕运枢纽的州县,做个县令、长史,亲眼看看漕粮是怎么收的,河道是怎么疏的,胥吏是怎么玩的把戏,百姓是怎么活的。
还有这个王焕,不是敢言吗?放到陇右道去,做个边州的录事参军,看看边疆的将士是怎么戍守的,胡商是怎么往来的,那些奏章里漂亮的边政方略,落到实处又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李贞吃完一块梨,接过柳如云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,这才抬眼看了看那份名单,目光在“孙铭”和“王焕”两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刘相老成谋国,此言有理。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去遛遛才知道。总在洛阳城里,听些浮言,论些虚事,眼界也就只有井口那么大。让他们下去,摔打摔打,见见真实的大唐,是好事。
具体怎么安排,你看着办,要快,也要稳妥,别让人看出刻意。至于理由嘛……就说朝廷要历练新科进士,选拔干才,充实地方,嗯,这个名头就不错。”
他的语气轻松平常,就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菜。
但每一个字,都决定了名单上那些年轻人未来的仕途轨迹,甚至命运。是去江南富庶之地安稳度日,还是去边陲艰苦之地搏个前程?是给予实权放手施为,还是明升暗降束之高阁?全在刘仁轨的“看着办”之中。
慕容婉收回思绪,在孙铭的名字旁边,用朱笔添上两个小字:“外放”。然后,她合上册子,拿起手边另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
这是关于吐蕃使团离京后动向的,其中提到,使团中那名手指关节粗大的护卫,在离开洛阳后,于潼关附近悄然离队,消失不见,疑似另有任务。
她微微蹙眉,提笔在这条信息旁做了个重点标记。然后,她起身,拿着这份密报和那本记录着年轻皇帝“自己人”的册子,走向隔壁书房。轻叩门扉,里面传来李贞平静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慕容婉推门而入,将密报和册子轻轻放在李贞的书案一角。李贞正与刘仁轨、户部尚书柳如云、兵部尚书赵敏商议着什么,见状暂停了话题。
“王爷,刘相,吐蕃使团有异动。另外,这是最新的‘名册’。”慕容婉的声音平静无波,如同她记录的那些文字。
李贞“嗯”了一声,先拿起那份密报,快速浏览了一遍,目光在那条关于失踪护卫的信息上停顿片刻,随即放下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然后,他才拿起那本册子,随手翻了翻,目光在那些朱笔批注上掠过。
刘仁轨也凑过来看了看,尤其是看到“孙铭”名字旁的“外放”二字,以及后面慕容婉补充的、关于其座师与自己的那点潜在关联的标注,他扶了扶单片眼镜,笑得更加和蔼了。
“年轻人,多出去走走,见识见识,是好事。”刘仁轨重复了一遍李贞的话,语气意味深长,“江南好啊,鱼米之乡,政务繁杂,正是锻炼人的好地方。老夫记得,杭州钱塘县,似乎县令正好出缺?”
李贞不置可否,将册子递还给慕容婉,淡淡道:“你看着安排。尽快拟个章程出来,要看起来合情合理,像是正常的官吏铨选、外放历练。”
“是。”慕容婉接过册子,躬身退下。
书房的门轻轻关上,将内外的世界隔开。里面,继续着帝国最高层面的决策与博弈;外面,年轻的皇帝还在努力编织着他以为隐秘的、属于自己的小小网络,挑选着他心目中的“栋梁之材”。
他并不知道,他精心挑选的每一棵“树苗”,都被一双无形的手仔细审视过,评估过,并且即将被移植到别人规划好的“园圃”里,去经历风雨,去证明自己到底是能成材的佳木,还是只能被淘汰的杂灌。
李贞重新靠回椅背,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柳如云为他续上热茶,轻声问:“王爷,真要放那个孙铭去杭州?钱塘县令,虽只是七品,却是实实在在的亲民官,管着十几万人口,赋税漕运,千头万绪。若是做得好了,日后回京,便是晋升的绝好资历。您就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李贞接过茶杯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淡,“怕他成了气候,反过来给我找麻烦?”
柳如云抿嘴一笑,没有接话。
赵敏坐在一旁,擦拭着她随身携带的一把镶宝石的短匕,闻言头也不抬地道:“若是块好材料,放在哪里都能成器,为朝廷所用,是王爷的助力。若是块朽木,放在哪里都是烂泥,也翻不起浪。
何况,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去遛遛才知道。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着是稳妥,但也看不出真本事。
江南虽富,水也深着呢,正好瞧瞧这些‘天子门生’,是只会清谈的书生,还是真有几分治事的能耐。”
李贞笑了笑,抿了口茶,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,只是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,缓缓道:
“孝儿想做事,想用人,这是好事。咱们做长辈的,总不能拦着。只是这用人啊,光看文章写得漂亮,话说得动听,是不够的。得放到事儿里去磨,放到难处里去炼。
炼出来了,是国家的栋梁,炼不出来……那也早点看清楚,免得将来误事误国。”
李贞放下茶杯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江南的漕运,陇右的边贸,河东的盐政,蜀中的织造……有的是地方,需要年轻人去闯,去试。刘相,这事儿,你抓紧办。
吏部的文书,要写得漂亮点,就说……陛下锐意图治,破格擢拔新进,以实绩论升迁,以安天下士子之心。”
刘仁轨笑眯眯地拱手:“老臣明白。定会办得妥妥当当,让陛下……满意,也让那些年轻人,有个‘好去处’。”
书房里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,很快又沉寂下去,只剩下翻阅文书和低声议论的窸窣声。
窗外的夜色,彻底笼罩了洛阳城,也笼罩着这座府邸,以及府邸中,那些悄然涌动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