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祭天风波(1 / 2)

洛阳南郊,圜丘之上,旌旗招展,仪仗森严。自拂晓时分起,卤簿、车驾、禁军、文武百官便已按部就班,将这座巨大的圆形祭坛围得水泄不通。

天光未明,只有坛上熊熊燃烧的燎火与两侧排列的巨型灯树,映照着玄衣纁裳的礼官、金甲耀目的卫士,以及那层层叠叠、庄严肃穆的人群。

建都十四年的冬至祭天大典,即将开始。这不仅是告祭天地、祈福来年的国之大典,更是彰显天子权威、维系礼法人伦的重要仪式。皇帝李孝,将首次以天子之尊,主祭圜丘。

李孝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,头戴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,站在圜丘最高层的“昊天上帝”神位前。冕旒轻轻晃动,遮挡了他部分视线,也让他年轻的面容在珠玉光影间显得更加威严而模糊。

他微微吸了口气,清冽的空气带着燎火特有的烟气钻入肺腑,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他挺直了脊背,目光穿过晃动的旒珠,望向坛下。

坛下,黑压压的人群静默无声。最前方,是以摄政王李贞为首的内阁重臣、诸王宗亲,皆着庄重朝服。

李贞一身紫袍金带,站在百官之前,身姿挺拔,在初露的晨光与跳跃的火光中,沉静得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磐石。他的身后,是须发皆白、一脸肃穆的刘仁轨,再后面,是柳如云、赵敏等各部主官。

再往后,是文武百官,按品阶排列,如潮水般蔓延开去,直至视野尽头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着大典的开始。这是帝国的威仪,是秩序的彰显。

李孝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一种混合着责任感、神圣感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终于能站在这最高处履行天子职责的激动。

吉时到。

太常寺卿高声唱礼,钟磬齐鸣,庄重悠远的乐声回荡在天地之间。

李孝按照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,一丝不苟地行跪拜、上香、奠玉帛、献牲醴……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,每一个环节都谨遵古制。

坛下百官随着他的动作,起伏跪拜,动作整齐划一,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,却又在沉默中透出令人震撼的力量。

整个过程庄严、缓慢、一丝不乱。李孝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厚重的衮服下,里衣已被汗水浸湿。但他心中却渐渐安定,甚至升起一股豪情。看,这就是朕的天下,朕的臣民,朕的礼仪。王叔,你看到了吗?朕也能做好。

终于,到了宣读祭文的环节。这是祭天大典的核心之一,由光禄寺少卿负责。光禄寺掌管朝会、祭祀、宴飨等礼仪事务,少卿是具体操办者。

此刻,这位姓周的光禄寺少卿,手捧以泥金书写、装裱华贵的祭文卷轴,从礼官队列中出列,缓步登上祭坛一侧特设的读祝位。

周少卿年约四旬,面白微须,看起来是个谨慎老成的人。他展开卷轴,清了清嗓子,开始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声调宣读:

“维建都十四年,岁次甲子,冬至之日,嗣天子孝,敢昭告于皇天上帝:丕显文祖,受天明命,奄有四海……”

祭文骈四俪六,辞藻华丽,无非是颂扬先帝功绩,陈述当今治绩,祈求上天护佑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。坛上坛下,一片肃穆,只有周少卿的声音在凛冽的晨风中回荡。

起初,一切正常。周少卿虽然声音有些紧绷,但还算流畅。然而,当读到颂扬先帝,也就是李孝的父亲、已故高宗皇帝李治功绩的关键段落时,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,似乎被什么呛到。

随即,一个清晰而突兀的词语,被他用变了调的嗓音念了出来:

“……先帝……嗯……太宗文皇帝……神武圣文,扫清六合……”

“太宗文皇帝”?!

坛上坛下,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
只有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,和燎火燃烧的噼啪声,格外刺耳。

太宗文皇帝,是李治的父亲,李孝的祖父,李世民!这是祭祀高宗的祭天仪式,祭文中颂扬的“先帝”,毫无疑问应该是高宗李治!

虽然也会追述太宗功业,但绝不会在这种主祭对象明确的地方,将“先帝”直接指认为太宗!

这不仅仅是口误,这是严重的、不可饶恕的、足以震动朝野的礼仪错误!是在祭天大典这样的神圣场合,对当今天子已故父皇的大不敬!

周少卿自己也意识到了,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,举着卷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后面的语句再也念不下去,只是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,如同被冻住的雕塑。

李孝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甚至黑了一瞬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才没有失声喝问。

冕旒剧烈地晃动起来,打在他的额前,带来冰凉的触感,却丝毫无法平息他胸中翻腾的怒火和……屈辱。

在他的首次主祭大典上,竟然发生如此荒谬绝伦的错误!这是失误?还是……故意的?

坛下的百官队列,也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。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,但那种惊愕、难以置信、以及瞬间交头接耳的细微声响,汇集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语潮。

李贞站在最前方,身形纹丝未动,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刚刚那石破天惊的错误从未发生。
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,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光禄寺卿,那位周少卿的顶头上司。

光禄寺卿早已是面如土色,汗出如浆,肥胖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

冗长而压抑的沉默之后,还是太常寺卿最先反应过来,这位年迈的老臣强自镇定,上前一步,高声接替了后面的祭文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总算将仪式勉强继续了下去。

接下来的环节,在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中进行。

李孝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失态,机械地完成了剩下的礼仪。

当最后一缕青烟在燎柴上散入苍穹,宣告礼成时,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

他没有立刻离开祭坛,而是站在那里,看着坛下百官。冕旒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,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,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百官们也无人敢动,皆垂首肃立,等待着风暴的降临。

“光禄寺卿,周少卿。” 李贞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圜丘。他没有用任何称呼,平静的语调下,是冰封般的冷意。

光禄寺卿连滚爬地出列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:“臣……臣在!臣御下不严,致使……致使周玠犯下如此滔天大错,臣罪该万死!请陛下、摄政王殿下治罪!” 周少卿也瘫软在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李贞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人,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众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冬至祭天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

祭者,所以追养继孝,奉天明命也。礼者,经国家,定社稷,序民人,利后嗣者也。

今祭文宣读,竟将先帝尊号混淆,此非细小疏忽,实乃亵渎大典,不敬先帝,动摇礼法根本!光禄寺职司祭祀典仪,竟出此纰漏,卿身为寺卿,御下不严,督导无方,该当何罪?”

他没有疾言厉色,但引经据典,句句扣在“礼”字之上,将一顶“亵渎大典、不敬先帝、动摇国本”的大帽子,结结实实扣在了光禄寺卿头上。这罪名,足以让他丢官罢职,甚至下狱论罪。

光禄寺卿抖如筛糠,只知道磕头:“臣有罪!臣有罪!求殿下开恩!求陛下开恩!”

李贞这才将目光转向祭坛上的李孝,微微躬身,语气转为和缓,甚至带着一丝“痛心”和“自责”:“陛下,此等纰漏,皆因臣等平日督查不力,御下不严所致,惊扰圣驾,亵渎大典,臣等亦有不可推卸之责。

光禄寺卿周玠,难辞其咎,请陛下圣裁。至于光禄寺卿一职,掌管国家礼典,关乎朝廷体统,至关重要,不可一日或缺。臣斗胆,请陛下即刻择贤能忠谨之臣接任,以肃礼制,以安人心。”

他将处置权和提名权,一起递到了李孝面前。姿态放得很低,但意思很明确:这个人捅了大篓子,必须严惩;这个位置很重要,陛下您来指定人接替。

李孝胸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,但他知道,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。王叔已经将台阶铺好,将刀递了过来。他需要做的,是顺着台阶下,是拿起这把刀,砍向该砍的人,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,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个名字。谁合适?谁可靠?谁……是自己人?

孙铭、王焕、杨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