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祭天风波(2 / 2)

那些他最近“结交”的年轻才俊的面孔闪过,但他们都已外放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而且光禄寺卿是从三品的高官,掌实权,非德高望重、熟悉礼仪者不能胜任。

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顶上、不至于再出纰漏、并且……最好能倾向自己的人。

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,太常博士崔琰。对,就是他!

崔琰出身博陵崔氏旁支,家世清贵,学问渊博,尤其精研三礼,在太常寺任职多年,熟悉典章。

更重要的是,此人年近五旬,为人稳重,不参与派系争斗,在几次“经筵”和诗会上,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也能引经据典,回答得滴水不漏,言语间颇多恭维,似乎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。

而且他是太常博士,升任光禄寺卿,也算专业对口,顺理成章。

“光禄寺卿周玠,渎职失仪,着即革去本兼各职,贬为……庶人。”李孝缓缓开口,声音通过寂静的空气传开,带着刻意压制的冷峻,“念其多年效力,不予加刑。至于接任人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太常寺的队列。

“太常博士崔琰,精通礼典,行事端方,可暂代光禄寺卿一职,署理事务。若称职,再行实授。”

“臣,遵旨。”李贞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躬身应下,仿佛李孝的决断正是他心中所想。“陛下圣明。崔博士确是合适人选。”

他又转向依旧跪在地上、面无人色的原光禄寺卿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:“周玠,陛下仁德,饶你不死。即日起,革职为民,你好自为之。来人,带下去!”

两名金甲侍卫上前,将几乎瘫软的原光禄寺卿架起,拖离了祭坛。那瘫倒在地、已吓傻的周少卿,也被一同拖走,等待他的,绝不会是简单的罢官了事。

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似乎就这样,在李贞的主导和李孝的“决断”下,迅速平息,还顺便完成了一次重要官职的“平稳”交接。

祭天大典的后续流程,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。百官各怀心思,沉默地散去。

李孝回到宫中,卸下沉重的衮冕,只觉得身心俱疲,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。他看似处置了罪臣,任命了自己提名的人,赢得了“乾纲独断”的表面风光。

可为什么,他心里没有一点畅快,反而觉得更加憋屈?

那个周少卿,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?是真的紧张过度,还是……有人指使?王叔的反应,也太快、太顺理成章了……

几天后,新上任的“代光禄寺卿”崔琰,前来紫宸殿谢恩并请示年关诸多祭祀典礼的安排。

崔琰五十岁左右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举止有度,一看便是饱学宿儒。

他恭恭敬敬地向李孝行礼,然后开始条分缕析地汇报各项事务,从祭品规格、乐舞人数、到仪仗路线、百官站位,无一遗漏,显示出极强的专业能力和谨慎作风。

李孝听着,心中稍慰。看来此人确实是个做事的人。他提了几点自己的看法,崔琰一一记下,态度恭顺。

然而,当李孝提出,想在明年上巳节,于洛水之滨举办一次更大规模的活动,并亲自参与,与民同乐,以彰显与民休息的仁政时,崔琰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。

“陛下仁德,心系百姓,实乃万民之福。”崔琰先是一顶高帽子送上,然后话锋微转,“只是……上巳祓禊,虽为古礼,然具体规模、用度、仪制、护卫等,涉及光禄、太常、卫尉、乃至京兆府诸多衙门,非臣一人可决。

且去岁户部柳尚书曾有明令,非必要之庆典,应力求简朴,以节省国用。陛下此议,臣以为……是否先行文内阁,请刘相与诸公商议,定下章程,臣等再遵照执行,更为稳妥?”
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皇帝,又把皮球踢给了内阁,抬出了户部尚书柳如云的“明令”,最后还强调了要“遵照执行”。

李孝脸上的那点温和,慢慢褪去了。他看着崔琰那恭敬却疏离的姿态,听着那套熟练的官场推诿之词,忽然明白了。

他任命的人,没错。崔琰会做事,也会做官。但他做的,是“朝廷”的事,是“内阁”认可的事。

崔琰对自己这个皇帝,有表面的尊敬,但涉及到实际决策,尤其是可能触动现有规则或利益的决策时,他的第一反应,是请示内阁,是遵循“旧例”和“上命”。

自己这个“简在帝心”的任命,在崔琰,或者说,在绝大多数官员看来,恐怕只是走个过场。

他们真正效忠和畏惧的,是那个能决定他们实际权位、前途乃至生死的内阁,是那个站在内阁背后的摄政王。

崔琰又汇报了几件琐事,态度依旧恭谨。李孝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,只是敷衍地“嗯”了几声。

崔琰似乎并未察觉皇帝情绪的微妙变化,或者说,察觉了也并不在意。他圆满地完成了“汇报”任务,便行礼告退,说是要赶去内阁,与刘相确认年关祭祖的几个细节。

看着他退出殿门的背影,李孝缓缓靠向御座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。

他忽然想起,祭天大典之后,那个犯下大错、本应严惩甚至可能掉脑袋的原光禄寺卿周玠,最终的处分结果是:

革职,贬为庶人,但旋即被安排到某个闲散宗室王府,担任了一个待遇优厚、清闲无事的“祭酒”之职。名义上是贬谪,实则……

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慕容婉那间堆满卷宗的小室里,一份新的记录被归档。

上面写着:新任光禄寺卿崔琰,上任前三日,其妻弟名下一批从江南运来的丝绸、瓷器,在洛阳码头得以免检快速通关,负责此事的市舶司小吏,是户部尚书柳如云娘家一个远房侄子的妻舅。

另,崔琰上任前夜,曾乘小轿,秘密前往刘仁轨府邸后门,停留约半个时辰。

夜色渐深,摄政王府的后园暖阁里,地龙烧得暖融融的。李贞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长袍,斜倚在软榻上,闭目养神。武媚娘坐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锤,轻轻为他敲着腿。

“今天这一出,可把咱们的小陛下气得不轻吧?”武媚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手下力道不轻不重,“妾身听说,他在紫宸殿发了好一阵呆,晚膳都没用几口。”

李贞眼睛都没睁,从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
“那个崔琰,倒是识趣。刘相不过稍微暗示了一下,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。今日他去宫里谢恩,回头就去了内阁请示,倒是省心。”武媚娘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对“懂事”下属的赞许。

“光禄寺掌管礼仪典章,位置关键,用人不能不慎。”李贞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慵懒,“崔琰是聪明人,知道这个位置是谁给他的,该听谁的。让他坐上去,他才能坐得稳。

孝儿给他这个位置,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可惜,他经不起这考验,或者说,他更清楚,谁才能真正给他这个位置。”

武媚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李贞:“王爷就不怕,这么一次次的,把孝儿逼得太紧,真逼出点什么来?狗急了还跳墙呢。”

李贞这才缓缓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暖阁的灯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
“急?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,“说明还有火气,有想法,是好事。怕就怕,连火气都没了,那才是真完了。”

他伸手握住武媚娘为他捶腿的手,她的手温暖柔软。

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他现在觉得憋屈,觉得朕……觉得我处处掣肘他,打压他。没关系,让他去想,去琢磨。朝堂不是他读书的弘文馆,光有想法和忠心不够,得知道规矩,认得清形势,弯得下腰,也镇得住场。

今天给他个位置,他才知道,位置是谁给的,该听谁的。这道理,他早一天明白,比晚一天明白好。”

武媚娘反手握住他的手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手背上,柔声道:“王爷总是为他打算得长远。只是这孩子,心气高,又年轻,怕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。妾身是担心……”

“担心什么?”李贞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,语气平淡,“路还长着呢。摔几跤,吃点亏,不是坏事。只要骨头没摔断,爬起来,才能走得更稳。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,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,看到了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皇城,和皇城里那个同样在黑暗中辗转难眠的年轻皇帝。
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银炭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,和更漏滴水,规律而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