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小王子的爱好(1 / 2)

洛阳城东三十里,洛水支流畔,一片开阔的皇家庄园。时值初春,田垄上的冬麦已返青,透出勃勃生机。但今日,这片平日静谧的皇庄却热闹非凡。

田埂被特意平整过,临时搭建起一座观礼高台,台上设有桌椅伞盖,台下则用木栅栏围出了一大片空地,空地的核心,是一个用砖石垒砌、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巨大基座。

基座上固定着黝黑发亮的钢铁造物,一个巨大的、带有复杂管道和轮轴的锅炉,以及与之连接的、同样由钢铁和硬木制成的提水机械。

几个穿着将作监匠人短衫的汉子,正在一旁忙碌地检查着最后的部分,添煤、检查阀门、调整皮带。

高台上,伞盖下,李贞一身简便的圆领澜袍,并未着正式朝服,与同样便装的内阁首辅刘仁轨、户部尚书柳如云、兵部尚书赵敏、以及狄仁杰、程务挺、阎立本等内阁大学士分坐。

他们的座位前方,还安置了数排座椅,坐着一些受邀前来的勋贵、宗室,以及部分洛阳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。

这些人神色各异,勋贵们大多正襟危坐,或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瞥向场中那怪模怪样的铁家伙,带着好奇、疑惑,更多的是不以为然。

而那些富商们则显得活跃许多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眼中闪烁着精明探究的光芒。

李贞斜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紫砂茶壶,神态悠闲,仿佛只是来郊外踏青。

他侧头对旁边的柳如云低语了几句,柳如云掩口轻笑,点了点头,目光却投向台下那群商人中最前排一个穿着锦袍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,那是江南来的丝绸巨贾,林万三。

此人产业遍布东南,据说富可敌国,这次是响应朝廷“招徕工商”的号召,亲自北上来寻找商机。

“那就是林万三?”李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“是他。妾身上月见过一面,确实是个精明人物,眼光毒,胆子也大。听说他对王爷上次在洛阳试点的那种新式织机很感兴趣,这次听说有‘新式农器’观摩,立刻就从扬州赶来了。”

柳如云声音轻柔,带着户部主官特有的、对数字和商机的敏锐。

李贞笑了笑,没说话,目光转向高台一侧。那里,几个半大孩子正挤在一起,兴奋地指着场中的机器议论。领头的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,穿着合体的胡服小靴,眼睛亮晶晶的,正是李贞的次子李贤。

他身边还跟着李旦、李显、李骏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兄弟,都是一脸好奇。李贤手里还拿着几张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的图纸,正比划着对弟弟们说着什么。

“王爷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 将作监少监,一个皮肤黝黑、手指粗壮的中年汉子墨衡,快步走上高台,在李贞面前躬身行礼。

他是将作监大匠阎立本的得力副手,也是这次蒸汽抽水机改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之一,出身工匠世家,对机械构造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。

李贞坐直身体,点了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

墨衡领命,转身走到高台前方,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诸位贵宾,请静一静!今日,承蒙摄政王殿下恩典,将作监在此演练新近改良之‘神机水车’,亦可谓‘蒸汽抽水机’。

此物以石炭为薪,煮沸釜水,借水汽之力,推动机括,带动水轮,可自低处汲水,灌入高渠,日夜不息,力胜百人!请诸位观礼!”

他的声音洪亮,压过了场下的窃窃私语。众人精神一振,目光齐刷刷投向场中。

随着墨衡一声令下,几名匠人点燃了锅炉下的炉膛。浓烟起初从烟囱冒出,随即,熊熊火光在炉膛内映亮。匠人们不断向里添加黑色的煤块。
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很快,那巨大的钢铁锅炉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,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。接着,尖锐的汽笛声第一次响起,吓得靠近的一些女眷和孩童惊呼出声,连不少勋贵也变了脸色。

“无妨,此乃泄压之声,正常。”墨衡连忙解释。

白茫茫的蒸汽开始从锅炉的几个阀门和管道连接处丝丝缕缕地渗出,越来越多,越来越浓,伴随着越来越响亮的、有节奏的“吭哧……吭哧……”声。那声音沉闷而有力,像是巨人的心跳,又像是洪荒巨兽的喘息,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
连接锅炉的巨大飞轮开始缓缓转动,起初很慢,然后越来越快。通过复杂的曲轴、连杆和齿轮组,动力被传递到旁边那个更加庞大的木质水轮上。水轮的一端浸入旁边人工开挖的引水渠中,另一端连接着数十个陶制的水筒。

“动了!动了!”有人惊呼。

只见那巨大的水轮开始转动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、令人牙酸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声响。

浸入水中的水筒灌满河水,随着水轮旋转被提到高处,在最高点时,通过一个巧妙的机关,筒口自动倾斜,将清澈的河水哗啦啦倒入旁边一道架设在半空、由木板和支架构成的高高水渠中。

河水在水渠中奔流,沿着预设的沟渠,涌向远处那片地势较高的旱田。水流源源不绝,速度极快,转眼间就在田头形成了一片小水洼,并且还在不断扩大。
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一个老农模样的庄头,是皇庄的管事,被特意允许在栅栏外观看。

此刻他张大了嘴,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那仿佛不知疲倦、不断从低处“搬”水上来的铁家伙,又看看远处自家那片以往需要十几架水车、几十个壮劳力忙活一整天才能浇完的坡地,此刻正被迅速浸润。

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朝着高台和李贞的方向连连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是感谢苍天,还是感谢摄政王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简直神乎其技!”一个穿着绸缎、看起来是粮商模样的胖子激动地搓着手,脸涨得通红,“若是将此物用于江南圩田,或是漕运码头装卸……这能省下多少人力?多出多少货?”

“何止!”旁边一个精瘦的茶商接口,眼睛盯着那飞转的齿轮和咆哮的蒸汽,“若是用来驱动碾磨,制茶、磨面,这效力……不敢想,不敢想啊!”

商人们沸腾了,他们或许不懂什么“气压”、“热功”,但他们懂得成本和效率!这铁家伙不吃不喝,只烧石炭,就能日夜不停地干活,这哪里是机器,这分明是能下金蛋的母鸡!

与商人们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勋贵席间的沉默和些许不以为然。

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侯爷,捋着胡须,皱着眉对旁边人道:“奇技淫巧,哗众取宠。治国之道,在德不在力。如此奢靡铁器,靡费国帑,有甚用处?难不成让天下农夫都闲着?长此以往,民力懈怠,非国家之福。”

“武阳公所言极是。”另一位郡公点头附和,“况且这铁疙瘩,看着唬人,怕是不甚牢靠。若是坏了,寻常匠人如何能修?再者,这石炭燃烧,黑烟滚滚,有碍观瞻,更有违圣人‘斧斤以时入山林’的教诲,非长久之道。”

他们的议论声不大,但在这蒸汽机的轰鸣和商人们的兴奋议论衬托下,却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。高台上,刘仁轨捻着胡须,笑眯眯地听着,目光在勋贵和商人间来回扫视,如同一个耐心的老农在观察自家田里长势不同的庄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