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亮性子最急,刚坐下便忍不住道:“陛下,今日能得见天颜,臣等……臣等心中有万语千言,不知从何说起!”
李孝微微抬手,止住他略显激动的话语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:“春狩行猎,本为与臣同乐。朕知国公、郡王与卢卿皆是国之栋梁,今日偶得闲暇,召诸位前来,亦是听听诸位对国事的见解。但说无妨。”
卢承宗拱手,语气比张亮含蓄,但言辞更为尖锐:“陛下垂问,臣等敢不尽言?如今朝中,但有新奇之法,必曰利国利民,然实则侵夺民利,坏我千年成法。
如那新学取士,重实务而轻经义,致使粗通文墨、略知算学之寒门竖子,亦可登堂入室,与饱读诗书之士同列朝班,长此以往,圣人之道何以存续?清流之风何以维系?此乃动摇国本之一也。”
李元嘉轻轻吹了吹茶沫,接口道:“卢公所言,乃士林之忧。而本王所虑,在于宗室。自先帝移驾洛阳,我等远支宗亲,便如无根飘萍。这倒也罢了,为国屏藩,分所应当。
可如今朝廷行事,多与民争利,宠信商贾之辈,任其坐大。陛下可知,前日那煤矿拍卖,东南盐商王焕,一介白身,竟敢在朝堂命官主持之下,公然以巨资压倒国公,气焰何其嚣张!
此辈但知逐利,毫无忠义礼法,今日可藐视勋贵,他日便可欺君罔上!此乃礼崩乐坏之始也!长此以往,纲常何在?体统何存?”
他说话不疾不徐,却字字沉重,将一顶“与民争利”、“宠信商贾”、“败坏纲常”的大帽子,隐隐指向了如今总揽朝政的摄政王。
张亮见两人开了头,也愤愤道:“正是!陛下,非是臣等恋栈权位,贪图那点矿利。实是摄政王殿下……唉,陛下恕臣直言,殿下行事,有时未免过于操切,偏听偏信。
柳尚书掌户部,政策多向商贾倾斜;赵尚书掌兵部,却对火器、新军过于热衷;还有那‘皇家招商局’,几乎将国之利柄,尽付于那些逐利之徒!
臣等世受国恩,见此情形,实在忧心如焚!陛下年已长成,聪慧仁孝,正当亲政,励精图治之时,奈何……奈何处处掣肘?”
最后这句“处处掣肘”,已是极为露骨。阁内一时寂静,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李孝静静地听着,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收起,但也没有怒色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壁。等三人都说完,阁内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卢卿家所言新学取士,”他看向卢承宗,“朕记得,去岁科举,范阳卢氏有六人中举,三人进士及第,比之前年,还多了一人。卢氏家学渊源,人才辈出,朕心甚慰。”
卢承宗一怔,没想到皇帝对这等细节记得如此清楚,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口。
李孝又转向李元嘉,语气平和:“朝廷近年用度颇大,边关、河工、赈灾、修路,处处需钱。招商局所获之利,十之七八皆入国库,充作国用。若无这些钱粮,边军饷银何出?灾民何以救济?
至于商贾……朕观史书,汉有文景之治,不与民争利,仓廪实而知礼节。只要其守法经营,于国于民有益,朝廷自当一视同仁。”
他又看向张亮,“国公,朕知你忠心体国。皇叔摄政,夙兴夜寐,所为者,亦是江山社稷。其中或有朕年少思虑不周之处,皇叔自会提点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既点出了卢氏并未吃亏,又肯定了李元嘉的苦劳,还解释了朝廷用度,最后将张亮的指责轻轻带过,归结为自己“年少思虑不周”。
李孝既没有附和三人对摄政王的攻讦,也没有明确反驳,更未做出任何承诺。
三人面面相觑,一时摸不清这位年轻皇帝的真实意图。说他软弱吧,他言辞清晰,对情况了然于心;说他有意吧,却又避重就轻,不肯接茬。
李孝看着他们脸上变幻的神色,心中暗自哂笑,却又感到一丝冰凉的悲哀。这就是朕的臣子,朕的叔父。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,继续道:“《左传》有云,‘居安思危,思则有备,有备无患’。
诸位卿家皆是国之柱石,能思危虑远,朕心甚慰。如今四海虽定,然内忧外患,未尝平息。朕年轻识浅,日后仰赖诸位之处尚多。望诸位善自珍重,保重身体,以待将来。”
“以待将来”四个字,他说得轻缓,却似乎别有意味。
说完,他放下茶杯,对高辅示意。高辅立刻捧出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三只小巧精致的玉壶。“此乃宫内新酿的‘春涧香’,量少难得,赐予三位卿家,聊表朕心。”
这是端茶送客,也是赏赐安抚了。
张亮还有些不甘,嘴唇动了动,却被李元嘉用眼神止住。三人起身,恭敬地接过御酒,叩谢皇恩。
就在李元嘉躬身接过玉壶,准备起身退下时,他腰间系着的一枚羊脂玉佩的系绳似乎松了,那玉佩“啪”一声轻响,掉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。
“臣失仪。”李元嘉连忙告罪,弯腰去捡。
“无妨。”李孝微笑道,他身边一名手脚伶俐的小太监已经抢先一步,将玉佩拾起,双手奉还给李元嘉。
李元嘉接过,再次谢恩,与张亮、卢承宗一起,躬身退出了观澜阁。
阁内恢复了寂静。李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,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嘲讽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三人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,许久不语。
高辅小心翼翼地上前,低声道:“大家,韩王殿下那枚玉佩……”
“嗯?”李孝回过头。
“老奴眼拙,看着那玉佩的纹样,像是前朝宫中旧制,边缘处似乎还有个极小的划痕印记……”高辅在宫中几十年,对这些器物细节格外敏感。
李孝“哦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只是从袖中伸出手。他的手心里,赫然握着方才那小太监拾起玉佩后,悄然递到他手中的一件小东西。
不是玉佩,而是从玉佩上不经意蹭掉、沾在小太监指尖的一点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泥渍。
李孝用手指捻了捻那一点细微的泥渍,放在鼻端轻嗅,有一股极淡的、似檀非檀的奇异香气,还夹杂着一点……熟悉的尘土味。这气味,他似乎在不久前某处闻到过。
对了,他以前去向郑太后请安时,在郑太后礼佛的小佛堂里,那种据说来自天竺的稀有香料的味道。
李孝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将那点泥渍轻轻弹落窗外。
“都是与虎谋皮之辈……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,“但朕,还有得选吗?”
窗外,不知何处传来夜枭的啼叫,一声接着一声,在寂静的竹林和渐起的暮霭中回荡,凄厉而瘆人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距离观澜阁数百步外,一处地势稍高、林木掩映的斜坡上,一个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,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单筒黄铜望远镜。望远镜的镜片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身影迅捷而无声地没入更深的林荫,片刻后,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从林中飞起,在上方盘旋了半圈,然后朝着洛阳城的方向,振翅疾飞而去,很快变成了灰色天幕下的一个小黑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