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 奇巧之功(1 / 2)

信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悄无声息地落入摄政王府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偏院。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女接过小小的竹管,快步送到仍亮着灯的书房。

慕容婉穿着素雅的寝衣,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锦缎长袍,正就着灯光翻阅一本西域商路图志。她接过竹管,用纤细的指甲剔掉封蜡,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,凑到灯下细看。

纸条上的字迹是她手下最得力的探子“灰隼”的笔迹,用只有她能懂的暗语写成,记述了上林苑观澜阁的密会,以及李孝最后那句低语。

慕容婉的眉头微微蹙起,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。她没有耽搁,立刻起身,略作整理,便拿着纸条出了偏院,穿过连接后院与书房的回廊。值守的侍卫见她走来,无声行礼让开道路。

她知道,这个时辰,李贞通常已经起身,在书房处理一些紧急公文或思考要务。

果然,书房的窗户透出灯光。她轻轻叩门,里面传来李贞沉稳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李贞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,正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,手中拿着一支炭笔,在地图上勾勒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,见是慕容婉,神色柔和了些:“婉儿,这么早?可是有消息了?”

慕容婉将纸条递过去,简单说明了来源。“灰隼”是她从西域带来的心腹,最擅长潜伏追踪,这次春搜,被她以商队护卫的身份,混入了随行的杂役队伍。

李贞迅速看完纸条上的密语译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落入黄铜的痰盂中。

“郢国公、卢承宗、韩王元嘉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,走到书案后坐下,“还有陛下最后那句话,‘与虎谋皮’……看来,咱们的小陛下,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
“他既知是虎,为何还要见?”慕容婉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,有些不解,也有些忧虑。她与李孝接触不多,但印象中那是个聪明却有些郁气的少年。

“因为他觉得,自己快没路了。”

李贞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身边全是我的人,朝政大事插不上手,就连春搜行猎,名义上是天子出巡,实际护卫安排、随行人员,哪一样不是程务挺和刘仁轨他们定好了的?他觉得困在笼子里了。

越是聪明的孩子,越想挣脱。他不见这些人,还能见谁?杜恒那样的清流翰林,能给他兵,还是能给他钱?能帮他压服我这个摄政王,还是能镇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?”

慕容婉默然。她出身西域小国,后来又经营商队,见惯了权力倾轧,深知其中残酷。李孝的处境,她多少能理解一二,但理解不等于认同,更不等于不担心。

“韩王元嘉……”李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,“我那王叔,可是个能下闲棋、烧冷灶的人。他是在向陛下示好,还是在……提醒我?”
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?”慕容婉问。

“应对?”李贞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他们现在也就是聚在一起发发牢骚,互相试探,最多递个投名状。陛下年轻,有想法,不奇怪。

只要不行差踏错,本王这个做皇叔的,还能把他怎么样?至于那几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张亮不足为虑,卢、崔两家根基在山东,手还伸不了那么长。

倒是元嘉……他素有心机,需要多留意。让你的人,多注意太原来的商队、信使,还有……边军最近的调动有无异常。

另外,宫里太后那边,也稍稍留心,不必刻意,看看有没有生面孔,或者不寻常的赏赐往来。”

“是。”慕容婉点头应下。她手中的商队网络,如今已不仅是赚钱的工具,更成了一张覆盖甚广的消息网。

“对了,”李贞忽然想起什么,“贤儿最近是不是总泡在将作监?听说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了?”

提到李贤,慕容婉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:“可不是,月玲前几日还跟我念叨,说这孩子都快把将作监当家了,跟那位墨衡大家简直成了忘年交。

听说是改进了那种叫什么……蒸汽机?用于矿山排水的,说是效果很好,将作监那边正要呈报呢。”

“哦?”李贞来了兴趣,“这小子,倒是真钻进去了。走,婉儿,陪我去看看。朝堂上这些勾心斗角看得烦了,去看看孩子们实实在在的成果,松快松快。”

天光已大亮,李贞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,带着慕容婉和少数侍卫,轻车简从,来到了位于洛阳城西北角的将作监。

将作监占地颇广,里面分为多个区域,有负责营造宫室的,有负责制作礼器、军械的,也有墨衡主管的“格物院”,专门研究各种新奇机械、工具。

还未走近格物院,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木头的吱嘎声,还有哗哗的水流声,空气中弥漫着木屑、金属和油脂的味道。

守门的匠人认得李贞,连忙要进去通传,被李贞摆手制止了。他带着慕容婉,信步走了进去。

院子中央,一个巨大的、奇形怪状的木头和金属组合体正在轰鸣运作。

主体是一个卧式的蒸汽机,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,驱动着两个气缸里的活塞往复运动,活塞杆又连接着另一套曲柄连杆,带动着一个竖立的巨大飞轮旋转,飞轮上缠绕着皮索,连接到一个绞盘上。

随着飞轮的旋转,绞盘收紧皮索,将远处一个模拟矿坑里的大木桶缓缓提拉上来,然后在一个巧妙设计的机关作用下,木桶倾斜,将里面的水倒入排水沟。

整个过程虽然略显笨重嘈杂,却充满了力量感,而且看起来运行得相当稳定。

李贤正蹲在机器旁,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,记录着什么。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木屑的短打衣衫,袖子挽到手肘,小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,神情却异常专注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墨衡站在他身边,背着手,花白的胡须随着他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颤动,眼中满是赞赏。

周围还围着几个将作监的官员和匠人头目,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机器运转,不时低声交谈,脸上带着兴奋。

“好!”一个工部来的官员忍不住拍手赞道,“十二公子此法大妙!这卧轮比之前的立轮更省地方,更适合狭窄坑道!这连杆曲轴的设计也精巧,力气更大,还更稳当了!”

李贤听到声音,这才从专注中回过神,抬头看见李贞和慕容婉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。

他把手里的木板和炭笔往旁边匠人手里一塞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快步跑了过来:“父王!慕容姨娘!你们怎么来了?”

他跑到近前,才想起自己一身邋遢,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