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精壮的汉子,胸前还沾着点煤灰:“俺是巩义煤矿的矿工。以前在老家,地少,不够种,出去打短工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自打朝廷开了矿,俺就来下井,虽然累点,可工钱给得足,顿顿有肉,月底还能给家里捎钱。俺媳妇儿都说,这日子有奔头!”
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妇人,在纺机前忙碌:“俺家原是军户,男人在陇右当兵。去年,男人被选上,来神都轮训,见识了大场面,还学了新本事。
朝廷给发了笔安家费,俺就用这钱,加上平时攒的,买了两台新式纺机,在家接点活计,补贴家用。等男人轮训完回去,说不定还能升个小旗。这更戍法,俺看挺好!”
一个年轻的店铺伙计,脸上带着笑:“东家的铺子,专卖南边的茶叶和瓷器,生意越来越好。东家说,多亏了朝廷修好了通往南边的官道,还少了沿途的厘卡,货走得快,本钱就低,卖得就便宜,买的人就多。俺这工钱,也跟着涨了呢!”
这些来自最底层的、最真实的声音,用最朴实的语言,讲述着最切身的改变。没有大道理,只有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好日子。
除此之外,这一期还增加了一个有趣的版面,叫做“格物新知”,专门介绍一些新奇的技术和发明。第一期,就重点报道了“鲁国公世子李贤改进蒸汽机”的事迹。
文章用通俗易懂的语言,讲述了李贤如何痴迷机关之术,在将作监大匠的帮助下,如何反复试验,最终将蒸汽机的效率提升了一成有余,并已开始尝试应用于洛阳官营的矿山排水和纺织工场。
文章将李贤描绘成一个聪慧好学、动手能力强、善于思考的“少年天才”,并配了一幅李贤在工匠坊内对着图纸沉思的画像。
这一期的《两京杂闻》,在大唐民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原本那些在私底下流传的、攻击新政的言论,在这份充满了详实数据和鲜活百姓声音的官方报纸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那么不接地气。
茶楼酒肆里,人们争相传阅、议论纷纷。
“看看,看看!国库岁入翻了一番!粮仓都堆满了!这能叫‘与民争利’?这是利国利民啊!”
“就是!我表兄就在伊阙矿上干活,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,现在都盖上新房了!”
“人家狄大人说得在理,矿藏本就是朝廷的,不开采,难道烂在山里?开了矿,朝廷有了钱,才能修路、修渠、办学堂,咱们百姓也得实惠不是?”
“更戍法我看也挺好。我邻居家小子就在陇右当兵,这次被选上来神都轮训,写信回来说见了大世面,还领了赏钱。他娘高兴得合不拢嘴。”
“鲁国公世子才十岁吧?就能改进蒸汽机了?了不得!真是虎父无犬子啊!”
“那些整天之乎者也、骂朝廷与民争利的,我看就是自己没捞到好处,眼红了!”
舆论的风向,几乎在几天之内就发生了明显的扭转。那些私下流传的小册子,一下子失去了市场,变得无人问津。
举办“清议”诗会的老学究们,发现来捧场的人越来越少,即便来了,也大多神色敷衍,不再像以前那样义愤填膺地附和了。
甚至有一些原本对新政将信将疑的中下层官员和士子,在看了《两京杂闻》的报道后,也开始重新思考。毕竟,数据和普通百姓的亲口诉说,比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更有说服力。
当然,反对派们并未就此罢休。有人试图在下一期《两京杂闻》发行前,收买负责印刷的工匠或者编辑,想塞进一些“不同声音”,或者干脆拖延发行。
但这批由文宣司直接掌控的印刷工匠,待遇优厚,管理严格,外人极难插手。仅有的两次尝试,也被慕容婉手下无孔不入的“察事厅”密探及时发现并控制,相关人等悄无声息地“消失”了。
皇宫,甘露殿。
年轻的皇帝李孝,独自坐在书案后。案上摊开的,正是最新一期的《两京杂闻》。
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狄仁杰那篇笔锋犀利的社论上,又缓缓扫过那些“矿工说”、“农妇说”、“军户说”的采访记录,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,显得有些阴晴不定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甚至将那些枯燥的数据对比,反复看了几遍。然后,他又翻到介绍李贤改进蒸汽机的那一版,看着画中那个虽然稚嫩但神情专注的堂弟,眼神复杂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放下报纸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。殿内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高延福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,不敢出声。
良久,李孝才睁开眼,声音有些干涩:“这份《两京杂闻》,刊行多少份?都发往何处?”
高延福连忙躬身回答:“回皇上,据老奴所知,每旬刊行,洛阳、长安两京,每期约五千份。各主要州府的衙门、驿站、官学,也会递送一些。如今在士林和市井中,流传颇广,很受……欢迎。”
“五千份……流传颇广……”李孝喃喃重复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“狄仁杰……文宣司……皇叔真是……知人善任啊。”
他忽然笑了笑,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:“民心?民心亦可引导,亦可塑造。他们能办报,掌控舆情,教化万民……我们,就不能吗?”
高延福心中一跳,低头道: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李孝没有直接回答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缓缓道:“去告诉郢国公,他上次提的,联络几个文名颇盛、又对朝廷现状……有些看法的老臣,筹备一份‘文人雅集’的事情,可以加紧办了。
规模不妨大一些,清谈的内容,也可以……更开阔一些。还有,”
他转过身,看着高延福,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:“内帑里,拨一笔款子。不必经过户部。朕记得,宫里有几个老文书,笔头子还行,对市井印书之事,也略知一二。
让他们想想办法,也办一份……嗯,就叫《洛阳风物》吧。内容嘛,多刊些前贤文章,诗词歌赋,风花雪月,市井趣谈即可。
至于朝政时事……偶尔也可有些品评,但要……含蓄,要雅致,要站在读书人的立场上说话。明白吗?”
高延福深深低下头:“老奴……明白。老奴这就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