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民心所向(2 / 2)

“孩子他爹,快,快去登记!”

绝望的麻木被求生的渴望冲垮。人流开始涌向登记点。负责登记的书吏忙得满头大汗,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。

很快,第一碗碗热气腾腾、散发着米香和腌菜肉末香气的稠粥,被递到了第一批登记完成的流民手中。

他们端着碗,顾不得烫,狼吞虎咽地吃着,滚烫的粥下肚,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,许多人的眼眶红了。

类似的场景,在洛阳城外数个大型灾民聚集点,在通往关中的主要道路上,在计划修建铁路的沿线,在那些亟待修复的水利工程附近,不断上演。

工部的官吏、将作监的工匠、户部的钱粮官、兵部的兵丁,如同精密的齿轮,开始协同运转。

灾民们被组织起来,编成大队、小队,领取工具,在指导下来到指定的工段。沉寂的工地,迅速被铁锨、镐头与泥土石块碰撞的声音,被号子声,被推车的吱呀声充满。

与此同时,在舆论的战场上,狄仁杰执掌的“文宣司”火力全开。最新一期的《两京杂闻》,头版头条不再是铁路规划,而是一篇题为《大旱无情人有情,以工代赈暖人心》的长篇纪实。

文章详细列举了自“建都”以来,朝廷在关中、河东、河南等地兴修水利的投入:新修水渠多少里,加固陂塘多少座,受益农田多少亩,增产粮食多少石……一笔笔,一项项,数据详实,触目惊心。

“……若非近年朝廷大力整修郑国渠、白渠,疏浚渭水、泾水,储备抗旱种子,此次大旱,关中绝收之地恐不止十之七八,流离之民又何止眼前之数?

新政所重,工商并举,所聚之财,未尝有一文用于君王享乐,尽数投入国计民生,此乃有目共睹!今旱魃肆虐,不思抗旱救灾之本,反归咎于兴利除弊之政,岂非颠倒黑白,本末倒置乎?”

紧接着,是几篇对参与“以工代赈”工程流民的采访实录。采访者隐去了姓名,只以“老农张”、“匠人李”、“寡妇王”等代称,讲述的内容却真实得令人心酸。

匠人李:“俺家就在泾阳,地里的麦子全都旱死了。没法子,跟着村里人往东走,路上差点饿死。到了洛阳城外,听说有粥,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也抢不到前头。

后来听说朝廷招工修路,管饭,还给钱。俺一开始也不信,可实在是没法子了。就去试了试。嘿!真给饭!大馒头,管饱!还有菜!干了三天活,领了九十文钱!俺给娃扯了尺布,买了点盐……”

寡妇王:“俺男人前年修洛河桥的时候摔没了,就剩俺带着俩娃。今年又遇上这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村里族老想把俺那点薄田‘买’了去,价钱压得还没平时一半。俺没法,带着娃逃荒出来。

到了这儿,听说女人也能干活,只要肯出力。俺就去给工地烧水、洗菜,一天也有两顿饭,十五文钱。娃也能在粥厂领到糊口的。这日子,总算又有点盼头了……”

文章最后,是一位被称作“老农张”的老者,对着采访的“文宣司”官员,老泪纵横地说出的话,被狄仁杰特意用加粗的字体印在报纸最显眼的位置:

“啥上天降灾?惩罚谁?俺看是上天派了摄政王来救俺们!那些说王爷坏话的,都是黑了心肝的!

要不是王爷下令修这路,要不是有这工地让俺们干活挣饭吃,俺一家老小,早不知道倒在哪个沟渠里喂野狗了!王爷是活菩萨啊!”

这篇报道一出,洛阳、长安两都,乃至消息灵通的州县,舆论为之哗然。那些之前被“上天示警”流言所惑的普通百姓、中小商人、甚至一部分低级官吏,开始重新思考。

是啊,摄政王的新政,开矿、办厂、修路,虽然有些东西他们看不懂,但这些年市面上货物确实多了,做工的机会也多了,朝廷收的税似乎也没增加,反而各种杂税、摊派少了。

这次大旱,朝廷反应这么快,开仓放粮,还组织以工代赈,让大家有活路,有盼头。

而那些整天喊着“祖宗成法”、“上天示警”的老爷们,除了在朝堂上吵架、在私下里囤积粮食,又为灾民做了什么呢?

人心的天平,在事实和生存面前,开始发生微妙的,却是决定性的倾斜。

郢国公府,书房。

厚重的门扉紧闭,挡住了外面明媚却有些燥热的春光。书房内光线昏暗,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。

郢国公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面前的书桌上,摊开着一份最新的《两京杂闻》,那篇采访“老农张”的文章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眼里,更扎在他的心上。

“以工代赈……以工代赈!”郢国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好一个李贞!好手段!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,还把灾民变成了他的民夫,替他修那条该死的铁路!一本万利,一本万利啊!”

坐在下首的卢承嗣,脸色同样难看。他是韩王李元嘉的心腹幕僚,今日秘密过府,正是为了商议对策。

“国公爷息怒。”卢承嗣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李贞此招,确实歹毒。他将灾民与铁路工程捆绑,谁再反对修路,谁就是不顾灾民死活,就是与千万饥民为敌。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谁都担不起。

而且,他让工部、户部、兵部联动,行动如此迅捷,组织如此严密,钱粮调拨如此顺畅……这绝非一日之功。他恐怕……早有准备。”

“早有准备?”郢国公猛地抬头,眼中寒光闪烁,“你的意思是,这场旱灾,也在他算计之中?”

“那倒未必。”卢承嗣摇头,“天灾非人力可及。但他应对天灾的这套法子,这些储备的钱粮、物料、人手,还有那什么‘以工代赈’的章程,绝对是早就拟定好的预案。此人……深谋远虑,实在可怕。”

“现在说这些有何用!”郢国公烦躁地一拍桌子,“流言刚刚造起,就被他用这实实在在的米粮、工钱给砸下去了!那些泥腿子,有口饭吃就感恩戴德,哪里还记得什么‘上天示警’!

再这样下去,不仅扳不倒他,反而让他借此机会,又收买了一波民心,那铁路,更要名正言顺地修下去了!本公在长安附近的别业……”

“国公爷,稍安勿躁。”卢承嗣捋了捋山羊胡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他李贞能收买民心,我们也能搅乱民心。以工代赈,说得轻巧。

数万乃至十数万流民聚集,管理何其难也?工钱发放,粮食调配,工程安全,哪一处不是漏洞百出?只要我们稍作手脚……”

他压低声音,快速说了几句。

郢国公听完,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,但仍有忧色:“办法是不错。但李贞手下那个‘察事厅’,还有那个慕容婉,无孔不入。之前散播流言的人,已经被盯上了几个。再动手,风险太大。”

“不必我们亲自出手。”卢承嗣阴恻恻地笑了,“那些被断了财路的漕帮把头,那些因为铁路而丢了生意的车马行东主,还有……那些被强行‘平价’卖出粮食,损失惨重的粮商……

他们心里,怕是比我们更恨李贞,更恨这条铁路。我们只需……给他们行个方便,递把刀子。”

他凑近郢国公,声音更低:“下官来时,韩王殿下让带句话。殿下在太原那边,也有些安排。这铁路,不是要经过他老人家的庄子吗?修路,总得要征地,要移坟,要动土……这地底下,谁知埋着什么呢?

万一挖出点不吉利的,或者惊动了什么,闹出点人命……这工期,可就得拖上一拖了。工期一拖,钱粮耗费就如流水,那些买了‘铁路股票’的商人,还能坐得住吗?”

郢国公眼中精光一闪,缓缓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。

“韩王殿下……深谋远虑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李贞让柳如云那女人管着钱粮,账目做得滴水不漏,还公开宣称接受御史台核查,嚣张至极!这财务上,怕是难做文章。”

“账目做得再漂亮,银子从户部拨出来,经过层层官吏之手,落到工地,变成米粮、工具、工钱……这中间,可操作的地方就多了。”

卢承嗣意味深长地说,“何况,十数万人的工地,每天人吃马嚼,耗费巨大。只要有一处起火,就能烧成一片。国公爷在户部、工部,难道就没有几个……能说得上话的老关系?”

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角落铜制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凉气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良久,郢国公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却带着冰冷的寒意:

“既如此,就有劳卢先生,替本公……和韩王殿下,好好联络联络这些‘同仇敌忾’的朋友们。记住,要干净,要巧妙。这把火,要烧,就不能只冒烟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卢承嗣起身,躬身一礼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
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,炙烤着干涸的大地。但在这高门深宅的书房里,一场更加险恶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