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为君者的本分(1 / 2)

洛阳城外,以工代赈的场面正热火朝天。数万流民被组织起来,在工部官员和将作监工匠的指导下,分段进行着铁路路基的夯实、土方搬运,以及关中几处紧要水渠的清淤拓宽工程。

汗水和尘土混合在一起,号子声、工具的碰撞声、监工偶尔的吆喝声,交织成一曲粗犷而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。

粥棚里飘出的食物香气,日暮时分铜钱落入粗糙手掌的叮当声,让这片原本被绝望笼罩的土地,重新焕发出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。

《两京杂闻》的报道如同一阵风,将“摄政王活菩萨”、“以工代赈救万民”的声音吹进了洛阳、长安的大街小巷,也吹进了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百姓心里。

朝堂之上,之前还甚嚣尘上的“上天示警、新政祸国”的论调,仿佛被这实实在在的米粮和工钱噎住了喉咙,虽然仍有少数顽固的御史言官梗着脖子继续上疏,但声势已然大不如前。

郢国公等人虽然恨得牙痒,但在李贞这套“以工代赈、公开账目、舆论引导”的组合拳下,一时也找不到新的、有力的攻击点,只能暂时蛰伏,暗中等待时机,或者……另寻他法。

然而,表面的波澜不惊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这暗流的一部分,就来自那座帝国权力核心的宫殿深处。

建都十六年四月的一个午后,春阳透过两仪殿高大的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李贞翻阅奏章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以及更漏滴水时发出的、几不可闻的滴答声。

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卷宗,有各地报上来的灾情和赈济进展,有铁路工程的进度汇报,有户部精细到每一文钱的支出明细,也有“察事厅”密报的、关于某些人私下串联的蛛丝马迹。

武媚娘坐在一旁的偏席上,面前也有一张小案,上面是“皇家慈善总会”募捐物资的清单和分配计划。她偶尔会停下笔,抬眼看看凝神批阅奏章的李贞,目光沉静而温柔,仿佛只是看着他,便能驱散连日处理政务带来的疲惫。

就在这时,殿外当值的太监用略带尖细的嗓音通传: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
李贞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,抬起头。武媚娘也放下手中的清单,站起身来。

年轻的皇帝李孝,穿着一身常服,独自一人走了进来。他今年已经十七岁,身材继承了李氏皇族的高大,面容清俊,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阴郁和犹疑。

他快步走到殿中,对着李贞躬身行礼:“皇叔。”

然后李孝又转向武媚娘,同样躬身:“皇婶。”

礼数周全,无可挑剔。

“孝儿不必多礼,坐。”李贞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语气平和。武媚娘也对李孝微笑颔首,示意宫人上茶。

李孝没有立刻坐下,他站在那里,双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,又松开,脸上显出一种混合着忧虑和迟疑的神情。他抬眼看了看李贞,又迅速垂下目光,嘴唇动了动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

“孝儿今日过来,是有事?”李贞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依旧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是……是有事想与皇叔商议。”李孝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他在椅子上坐了半边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服上精致的云纹。

“皇叔,如今关中大旱,赤地千里,流民如潮,朝野物议汹汹,人心浮动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侄儿这些日子,寝食难安,翻阅史书,见前朝每有天灾,君王多下罪己诏,或暂罢不急之务,以示与民休息,上应天心。

此次大旱,来势汹汹,或……或是上天警示,新政推行过急,百姓一时难以适应,故而……”

他停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贞的脸色。

李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放下了茶盏,瓷器与檀木案几接触,发出轻微而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他看着李孝,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,没有任何波澜。

“所以,孝儿的意思是?”李贞问,声音不高。

李孝似乎受到了鼓励,语速快了一些:“侄儿愚见,是否可暂缓洛阳至太原铁路这等耗资巨万、动用民力甚多的工程?

将钱粮、人力,全数用于赈济灾民,安抚地方。如此,既能彰显朝廷体恤民瘼之德,或可……平息那些无谓的谤议,使天下归心。”

说完这番话,李孝似乎松了口气,但身体却绷得更紧,目光飞快地扫过李贞,又迅速垂下,盯着自己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
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

武媚娘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目光在叔侄二人之间轻轻掠过,最后落在李贞身上,眼神中带着了然,也带着一丝冷意。

李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,背对着李孝,看着窗外庭院中在春风里舒展新叶的梧桐。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稳的背影。

“孝儿,”李贞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依旧平静,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你今日来,是忧虑百姓生计,真心为灾民请命,还是……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视着李孝,“借此机缘,想让皇叔我,暂退一步?”

“皇叔!”李孝如遭雷击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恐和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侄儿绝无此意!皇叔明鉴!侄儿一心只为江山社稷安稳,为黎民百姓求生!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

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,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几滴冷汗,顺着他清俊的额角滑落,渗入砖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