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贞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侄子。这个他一手扶持、亲自教导长大的少年天子,此刻在他面前,惶恐,不安,甚至带着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狼狈。李贞的心中,并没有多少愤怒,反而升起一种复杂的、近乎疲惫的情绪。是失望吗?或许有一点。是警惕吗?肯定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早已预料的、对权力场中人心诡谲的洞悉。
他缓步走回,在李孝面前停下,俯身,伸出双手,扶住了李孝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手上微微用力,将李孝搀扶起来。
李孝顺势站起,但头依然低垂着,不敢与李贞对视。他能感觉到李贞扶住他肩膀的手,稳定,有力,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“孝儿,你心系百姓,这是为君者的本分,皇叔很欣慰。”李贞让李孝重新坐下,自己也回到主位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,“但你可知,此刻若叫停铁路,会是什么后果?”
李孝抬起头,眼中仍有未散的惶恐,但也多了一丝茫然。
“此刻叫停铁路,”李贞的声音清晰而冷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就意味着刚刚组织起来的数十万流民,瞬间失去工作和口粮。他们从绝望中被拉出来,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,你转眼间又把这希望掐灭。
孝儿,你告诉我,数十万无事可做、无饭可吃、重新陷入绝望的青壮流民,聚集在神都洛阳周围,会是什么局面?”
李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他读过史书,知道“民变”、“流寇”这几个字背后是何等血腥的景象。
“那不是安抚,那是点燃火药桶。”李贞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至于你说,将铁路的钱粮用于赈灾。户部的账目,柳尚书应该也送了一份到你的御案前。
你看看,赈灾的钱粮,可曾因为修建铁路而短少分毫?铁路的预算,是专项专用,来自商股、国债和内帑拨款,与常平仓、义仓的储备,与国库的岁入,是两条线。
以工代赈,用的是修建铁路的工费,干的也是铁路的活,既解决了灾民生计,又不耽误工程进度,一举两得。这,才是真正的体恤民瘼,长治久安。”
李贞说着,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,递给李孝:“这是柳尚书刚送来的,洛阳周边十七处大型粥厂、工地的每日粮食消耗、银钱支出明细,精确到每一石米、每一文钱。所有账目,对御史台公开,接受核查。
你既心忧此事,不妨拿回去仔细看看。若发现问题,随时可来问我,也可直接问责户部。”
李孝机械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,手指触碰到冰凉封皮的瞬间,似乎哆嗦了一下。账册的厚度和其中所代表的庞大而精细的工作量,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。
“至于那些物议,那些谤言,”李贞坐回椅中,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抿了一口,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,“他们若真有悲天悯人之心,为何不见他们开仓放粮,接济流民?为何只见他们动嘴,不见他们动手?
孝儿,为君者,当有主见,明辨是非。是听其言,还是观其行,你心里,应该有一杆秤。”
李孝捧着账册,低着头,半晌无言。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良久,李贞放下茶盏,看着李孝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关切:“你既真心为百姓担忧,为朝廷分忧,皇叔很欣慰。这样吧,今后各地报上来的赈济事宜,相关的奏报抄本,也送一份到你那里。
你有空便看看,若有疑问,或觉得何处不妥,可直接与柳尚书、狄大学士商议,也可来问我。如何?”
这看似放权,实则是将他置于柳如云、狄仁杰等人监管网络之下的安排,让李孝心头一颤。但他此刻不敢,也不能拒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起身,再次躬身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感激:“侄儿……谨遵皇叔教诲。侄儿年轻识浅,虑事不周,多谢皇叔指点。监管赈济之事,侄儿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皇叔信任。”
“嗯,去吧。好生看看账目,也体察体察民情。坐在皇宫里想出来的‘民瘼’,和真正走到百姓中间看到的‘民瘼’,是不一样的。”李贞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了朱笔,目光落回奏章上,似乎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“侄儿告退。”李孝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,再次躬身,然后缓缓退出了两仪殿。
走出殿门,春日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,李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他背对着那扇沉重的殿门,脸上的惶恐、不安、恭敬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难以掩饰的冰寒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,脚步很稳,捧着账册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一直走到殿前广场的阴影处,远离了当值太监和侍卫的视线范围,他才停下脚步。
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、面目平凡的中年太监,如同幽灵般从一根盘龙柱后闪出,无声地来到他身侧,垂手侍立。
李孝没有看他,目光直视着前方巍峨的宫墙和更远处湛蓝的天空,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,带着刻骨的寒意:
“去告诉郢国公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四周无人,然后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……计划,照旧。”
中年太监头垂得更低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然后身形一动,便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交错的阴影深处。
李孝依旧站在原地,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直。他低头,看着怀中那本沉甸甸的、记录着无数钱粮数字的账册,封皮上“户部赈济详录”几个工整的楷字,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他忽然轻笑了一下,抬起头,脸上的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不见,只剩下深宫里打磨出来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李孝迈开步子,捧着账册,朝着自己的寝宫方向,不疾不徐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