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贤王巧手(1 / 2)

建都十五年的夏天,在一片焦渴中艰难地喘息着,终于熬到了尽头。

然而,当第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过洛阳城头,吹动宫阙檐角的风铃时,人们绝望地发现,旱情并未随着季节更替而缓解,反而以更加狰狞的姿态,扼住了这片土地的咽喉。

春天还能勉强从日渐干涸的河床、水渠底部渗出些泥浆水,到了夏末秋初,连这点泥浆也消失不见。

洛水、伊水,这些曾经滋养洛阳千年繁华的河流,如今只剩下宽阔龟裂的河床,像大地上一道道丑陋的伤疤。

井水水位不断下降,许多浅井已经彻底干涸,深井出水也细若游丝。不仅是农田绝收,连人畜饮水都开始变得困难。

洛阳城内,原本清澈丰沛的井水变得浑浊稀少,限量供应。街头巷尾,挑着水桶排队等水的人群蜿蜒如长龙,脸上写满了焦虑和麻木。水价飞涨,往日几文钱一担的井水,如今涨到数十文甚至上百文,仍有价无市。

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、源自干涸沟渠的**气息。疾病开始悄悄蔓延,虽然还未酿成大疫,但已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。

朝堂之上,刚刚因为“以工代赈”而略有平息的暗流,随着水危机的加剧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一些奏疏开始拐弯抹角地将“井泉枯竭”也归咎于“大兴土木,凿山开道,惊扰地脉”。

虽然李贞以铁腕和事实暂时压制了这些杂音,但民间日益增长的恐慌和不满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
就在这焦灼的时刻,一个略显稚嫩却充满活力的身影,频繁出现在洛阳城西的将作监工坊区。

那是年仅十一岁的李贤,李贞的次子,刘月玲所生。与酷爱经史、颇有乃父沉稳之风的长子李弘不同,李贤从小就对那些叮当作响的机械、精巧复杂的机括表现出近乎痴迷的兴趣。

他可以在将作监的工坊里待上一整天,看工匠们锻铁、刨木、组装,问出无数个“为什么”,然后自己动手拆了装,装了又拆。

为此,他没少挨师傅的训斥,也没少让刘月玲头疼,但李贞却对他这种“不务正业”表现出了罕见的宽容,甚至专门请了精通算学和格物的老师教导他,允许他在完成必要功课后来工坊“玩耍”。

“玩耍”的结果,就是过去几年间,李贤带着将作监的一批年轻工匠,捣鼓出了不少小玩意儿,比如改良的水力磨坊传动装置,更省力的纺车,甚至尝试复制和改进从波斯商人那里见过的简易“蒸汽提水”装置。

虽然大多数时候被老工匠们笑称为“小王爷的奇思妙想”,但也有些确实提高了工效,节省了人力。

当旱情加剧,尤其是洛阳城内供水开始紧张的消息传到李贤耳中时,这个半大孩子坐不住了。他跑去找自己的老师,现任将作监少监、精通水利机械的墨家传人公输远。

“师傅,城里的井快干了,百姓没水喝,会死人的!”李贤的小脸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泛红,额头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到的墨迹。

公输远是个四十多岁、不苟言笑的中年人,脸上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,但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亮、气喘吁吁的弟子,严肃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。“小王爷,天旱水枯,此乃天时,非人力可强为。将作监虽有巧匠,可这水……”
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李贤打断他,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,“师傅,您忘了我们去年弄的那个‘卧式水轮蒸汽机’了吗?虽然力量还不算很大,也老爱熄火,可它能自己转啊!

要是用它来带连杆,再连上您以前做过的龙骨水车,是不是就能从更深的地方提水上来?”

公输远愣了一下,眉头渐渐皱起,陷入了沉思。

李贤提到的“卧式水轮蒸汽机”,是将作监在李贞的提示和李贤的“缠磨”下,集合了几位大匠,花了近两年时间才初步搞出来的玩意儿。

原理是烧热水,用水蒸气推动一个卧着放置的叶轮转动,再通过曲轴把旋转运动变成往复运动。想法很妙,但问题很多,密封不好漏气,火力控制不稳,出力也时大时小,一直被当作一个有趣但不太实用的“大玩具”。

“用那个来提水?”公输远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,“蒸汽机出力不稳,水车需要稳定提水……传动机构要重新设计,密封要改进,还得考虑如何安置,如何烧火……”他的眼睛越来越亮,猛地一拍桌子,“或许……真的可以试试!至少,比人力戽水要强!”

说干就干。公输远立刻召集了手下最得力的几位大匠和一批心灵手巧的学徒,就在将作监最大的一个工棚里,以李贤的想法为蓝本,开始了疯狂的攻关。

李贤干脆向母亲刘月玲和父亲李贞报备后,直接住进了工坊旁边的值房,除了每天固定一个时辰读书习武,其余时间全部泡在工棚里。

工棚内,炉火日夜不熄,铁锤敲击声、锯木声、工匠们的讨论和争吵声不绝于耳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炭、铁锈、汗水和桐油的味道。

李贤完全没了一个王府公子的样子,脸上、手上经常沾满油污和木屑,和工匠们挤在一起,对着图纸争论,或者亲自上手调试某个部件。

他年纪虽小,但对机械结构有一种天生的敏感,往往能提出一些让老师傅们都眼前一亮的想法。

“这里,连杆和活塞的接合处,用牛皮垫圈浸油密封,会不会比直接用铁箍更好?”

“火室上面的水箱太小了,蒸汽不够用,做大一点,加厚,用双层铁板,中间填石棉!”

“出水管这里加个单向的牛皮阀门,水提上来就不会倒流回去!”

他思维跳跃,动手能力强,虽然有些想法过于天马行空,但在公输远等经验丰富的大匠把关下,许多创意被巧妙地实现或改良。

仅仅十几天后,第一台“贤王式蒸汽抽水机”的样机,就在工棚外的空地上组装起来。

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铁木混合家伙:一个用砖石和黏土简单砌成的炉子,上面架着一个硕大的双层锅炉,一根粗大的蒸汽管连接着卧式汽缸,带动连杆和曲轴。

再通过一套齿轮和连杆机构,驱动一个改造过的、加长了的龙骨水车链板。水车链板伸入一口特意加深的试验水井中。

点火,鼓风。炉膛里的煤炭熊熊燃烧,加热着锅炉里的水。蒸汽压力逐渐升高,推动活塞,连杆开始运动,齿轮咬合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

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,那沉重的龙骨水车链板,开始缓慢但确实地转动起来。带着水斗的链板深入井中,提上来一斗斗浑浊但确实存在的水,倒入旁边的蓄水槽。

“出水了!出水了!”一个年轻的学徒激动地喊了起来。

虽然出水量不算大,机器运行的声音也嘈杂难听,时不时还会“噗嗤”喷出一股白汽,但它是真的在动,真的在从比往常深得多的地方,把水提上来!

公输远长长舒了一口气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笑意。李贤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,小脸涨得通红,不顾滚烫的机器外壳,伸手想去摸那转动的水车,被旁边的工匠眼疾手快地拉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