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了!真的成了!”李贤看着哗哗流入蓄水槽的井水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师傅,我们再多造几台!不,造几十台!放到没水的坊里去!”
公输远按住激动的小王爷,开始冷静地思考实际问题:“小王爷,样机是成了,但要想批量造,还得简化结构,用更便宜常见的材料。而且,这机器烧煤不少,普通百姓用不起,得官府来管。还有安置、维护……”
“那就让官府来管!”李贤毫不犹豫地说,“父王常说,朝廷存在的意义,就是为百姓解决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难事!没水喝,就是天大的难事!师傅,您来算,需要多少铁,多少木料,多少人手,我去找柳姨娘要!”
他说着,也顾不得满脸油污,转身就往工坊外跑,他要立刻去找户部尚书,他的柳姨娘。
柳如云在户部值房里,听完李贤语无伦次但充满激情的描述,又仔细看了公输远随后送来的、更加严谨的图纸和说明,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批了条子:
调拨库存储备的生铁五十石,上好松木一百根,桐油、牛皮、麻绳等物料若干,并抽调将作监一百名熟练工匠,由公输远统一调度。
工匠们日夜赶工,以最快速度制造至少三十台“蒸汽抽水机”,优先配给洛阳城内供水最困难的几个坊,以及城郊几处灾民聚集的大型工地。
有了户部的全力支持,事情推进得飞快。图纸被进一步简化优化,一些非核心部件改用硬木替代,生铁集中用于打造锅炉、汽缸和关键传动件。
工匠们三班倒,工棚里炉火彻夜不熄,锤打声不绝于耳。李贤几乎长在了工坊,困了就在旁边的条凳上蜷一会儿,醒了继续跟着师傅们一起干。
刘月玲心疼儿子,派人送了几次换洗衣物和吃食,看着儿子明显瘦了一圈却精神亢奋的小脸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嘱咐侍从照顾好他,没再强行叫他回去。
七天,仅仅七天之后,第一批二十台结构简化、但核心原理相同的蒸汽抽水机,被马车拉着,在将作监工匠和兵部派来的一小队兵丁护送下,驶向了洛阳城内缺水最严重的归义坊、思恭坊等地,以及南郊最大的灾民安置点。
机器的安装和调试并不容易。深挖井口,加固井壁,搭建遮雨棚,砌筑炉灶,调试机器……每到一处,都会引来无数百姓的围观。
当锅炉点燃,黑烟和白汽升起,那看似笨拙的铁木机器发出“吭哧吭哧”的声响,沉重的链板转动,将一斗斗井水提上来,注入临时架设的大木槽时,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、难以置信的欢呼声。
“出水了!真的出水了!”
“老天爷!这铁疙瘩自己会动,还能抽水!”
“是贤王!听说是贤王爷带人造出来的!”
“贤王爷?是摄政王家的二公子?天爷,这才多大点孩子,就有这本事?”
“菩萨心肠,神仙手段啊!”
归义坊里,一位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妪,颤巍巍地捧起木瓢,喝了一口刚从水槽里舀上来的、还带着地气凉意的井水,浑浊的老泪滚落下来:“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不用去洛河滩挖泥坑了……”
南郊工地,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府兵,看着排队接水的灾民队伍井然有序,忍不住对身边的同伴低声道:“这玩意儿,比咱们老家二十个壮劳力踩水车还管用!贤王爷,了不得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洛阳城。人们口耳相传,说摄政王的二公子,是个“生有宿慧”的神童,带着将作监的巧匠,造出了能自己抽水的“铁牛”,缓解了缺水危机。
虽然对于庞大的洛阳城和数十万灾民来说,这二十台抽水机提上来的水量仍是杯水车薪,远不能解决根本问题。
但它像黑暗中的一点火光,给焦渴中的人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希望,也狠狠扇了那些将新技术污蔑为“奇技淫巧、徒耗民力”的守旧派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格物致知,其利在民。贤儿此举,善莫大焉。”
两仪殿内,李贞看着柳如云呈上来的详细报告,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他提起朱笔,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写下嘉奖令,表彰李贤“仁心巧思,学以致用”,赏赐金银绸缎若干,并擢升其师公输远为将作监正监,参与制造的工匠皆有重赏。在诏书的末尾,他特意加了八个字:“格物致知,利国利民。”
这八字评语,随着嘉奖令一同传遍朝野,其意义远超对一次技术成功的褒奖。
它代表着摄政王对“实学”、“工匠”的公开肯定,代表着一种迥异于传统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价值观导向。
尽管可以想见,这必然又会引起那些清流文臣的非议,但此刻,在实实在在的井水面前,任何非议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皇宫御苑的一角,金明珠牵着刚满五岁的儿子李毅,正在散步。李毅手里挥舞着一柄精致的小木剑,咿咿呀呀地比划着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他们走到太液池边,看到几辆挂着“将作监”标识的马车,正从宫外方向驶来,车上装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铁木构件,还有工匠随行。
“母妃,那是什么?”李毅好奇地指着马车问。
金明珠容貌娇艳,此刻看着马车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,有羡慕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。
她入府晚,又非中原人,虽然因生下儿子李毅而有了依靠,但在李贞众多出身、才情各异的妻妾中,并不算特别出众。
她摸了摸儿子的头,柔声道:“那是你贤哥哥带人造出来的宝贝,能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抽出水来,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贤哥哥好厉害!”李毅眨着大眼睛。
“是啊,很厉害。”金明珠蹲下身,看着儿子酷似李贞的眉眼,声音更加轻柔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意味,“毅儿,你要记住,你父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,你贤哥哥小小年纪,就知道用本事救百姓。
你也要好好用功,读书,习武,将来像你父王,像你贤哥哥那样,做个能匡扶天下、有益于百姓的人,知道吗?”
李毅似懂非懂,但看到母亲眼中少见的光彩,还是用力点了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小木剑:“嗯!毅儿要像父王一样厉害!像贤哥哥一样厉害!”
金明珠欣慰地笑了,将儿子搂进怀里。她没有注意到,不远处的回廊拐角,一身劲装的慕容婉正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子。
慕容婉的目光在金明珠温柔的侧脸和李毅挥舞的小木剑上停留片刻,然后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去,如同她来时一样。只是她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上的手,微微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