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尚书所言甚是。”刘仁轨点头,“吐蕃内乱初起,其各部落是真心拥护政变,还是迫于形势,尚未可知。
此时大举兴兵,若陷入泥潭,或被其利用,激发吐蕃各部同仇敌忾之心,反为不美。当以震慑为主,反击其挑衅,固守我边境,同时……或可寻隙而动。”
“寻隙?”李贞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看向刘仁轨。
“正是。”刘仁轨走到地图前,指着吐蕃境内几处标记,“韦氏、娘氏虽联手政变,但其利益并非一体。韦氏主要在雅鲁藏布江中游,娘氏在藏南,噶尔残部多在青海故地。
彼等仓促结合,内部必有龃龉。且吐蕃境内,并非铁板一块,仍有不少贵族、部落心向大唐,或至少不愿与大唐彻底决裂。尤其是……与尺尊公主关系密切的羊同、苏毗等部。”
提到尺尊公主,殿内几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阎立本一直没怎么说话,此时插言道:“刘相的意思是,军事震慑,外交分化?”
“可双管齐下。”狄仁杰补充道,“一面令程将军整饬边备,对吐蕃挑衅予以坚决回击,展示肌肉,使其不敢妄动大兵。
一面,或可遣使,不,是密使,携带厚礼,联络吐蕃内部不满政变之势力,尤其是那些与两位公主、特别是尺尊公主有旧谊者。若能使其内部分裂,或扶植亲唐势力,则事半功倍。”
李贞听着众人的议论,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,目光重新投回地图,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纸张,看清高原之上,逻些城内正在发生的血腥与阴谋,看清那些政变者得意而狰狞的脸,看清被囚禁的幼小赞普,也看清……那远嫁而来,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吐蕃公主。
“军事上,以程务挺为主帅,全权负责对吐蕃防务。陇右、河西诸军,进入临战状态。反击尺度,由程务挺临机决断,原则是:犯我边境者,必诛;掠我子民者,必偿。”
李贞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钱粮调配,柳如云统筹,优先保障前线。兵员、器械,赵敏协同程务挺,按最高战备标准补充。”
“是!”柳如云、赵敏肃然应诺。
“外交上,”李贞顿了顿,“遣使之事,暂时搁置。对方既然已公然背盟,杀我使臣、掠我边民,此刻派使臣,无论明暗,都是示弱。
刘公、怀英,你们二人负责,动用一切渠道,我要在半个月内,看到吐蕃境内所有大小部落、主要贵族对此次政变的真实态度,以及他们与韦氏、娘氏、噶尔残部的关系图谱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刘仁轨和狄仁杰同时点头。
“阎卿,将作监全力配合兵部,检查、补充边境烽燧、关隘守具,尤其是弩箭、火器,存量如何,射程如何,我要确数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阎立本躬身。
李贞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静听的慕容婉身上:“慕容。”
“王爷。”慕容婉微微颔首。
“长安,洛阳,”李贞一字一句道,“所有与吐蕃有关的人员,商队,寺庙,甚至是曾与吐蕃有过交往的官员、士子,严密监控。
尤其是……尺尊公主那里,加派人手,既要保护,也要注意……任何异常。她宫里的人,进出都要记录,接触了谁,说了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”
慕容婉抬起眼,与李贞的目光一触即分,平静无波:“是。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,十二时辰轮值,飞鸟不过。”
“好。”李贞挥了挥手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,“都去准备吧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初步的方案。非常时期,诸位辛苦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行礼后鱼贯退出两仪殿,各自匆匆没入夜色,去执行自己的任务。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灯火跳动,以及更漏那永不停歇的滴水声。
李贞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,良久未动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覆盖了大半个吐蕃的区域。
尺尊公主所居的“雪域苑”,位于皇宫西侧,建筑风格融合了吐蕃与中原的特色,平日里颇为幽静。此刻,苑内却一片混乱。
公主是被人从睡梦中急促唤醒的。当她听完来自故国的噩耗,兄长芒松芒赞“暴毙”,年幼的侄儿被囚,苯教旧贵族与噶尔残部联手血洗逻些,屠杀亲唐派……
尤其是听到她那位一直主张与大唐修好、多次在信中诉说对妹妹思念的王兄,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时,她只觉得眼前一黑,喉头一甜,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“公主!”
“阿妈!”
侍女们的惊呼和儿子李展带着哭腔的叫喊混在一起。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榻上,掐人中,喂温水,好一阵忙乱,尺尊公主才悠悠转醒。
她脸色苍白如纸,往日里灵动明媚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帐顶华丽的吐蕃风格织锦,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鬓角,没入乌黑的发间。她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流泪,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阿妈,阿妈,你怎么了?别吓展儿……”三岁的李展趴在榻边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凉的手指,小脸上满是惊慌的泪水。他继承了母亲深邃的眼眸和父亲挺直的鼻梁,是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孩子。
儿子的呼唤让尺尊公主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。她缓缓转过头,看着泪眼婆娑的儿子,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摸着李展柔软的头发。然后,她猛地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,力道之大,让李展都有些不适地动了动。
她把脸埋在儿子幼小的肩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颤抖的吐蕃语,喃喃低语,仿佛在立下最庄重的誓言:
“展儿……我的展儿,别怕……阿妈在,噶尔家的豺狼,韦家、娘家的毒蛇……他们害了你舅舅,囚了你表兄……佛菩萨会惩罚他们的……会的……阿妈发誓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。周围的侍女大多不懂吐蕃语,只是担忧地看着公主。唯有从小跟随公主嫁来、负责照料李展的一位吐蕃老乳母,听到了公主的低语,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,深深低下了头。
苑外,夜色更深。几道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“雪域苑”周围的宫殿屋顶、树影假山之后,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,注视着苑内的一切动静,也监视着所有试图靠近或离开这里的人。
两仪殿的灯火,彻夜未熄。而“雪域苑”内的低泣与呢喃,也淹没在沉沉的夜色里,唯有秋风掠过屋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仿佛在为远方高原上的血色,奏响悲戚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