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庙堂争锋(1 / 2)

吐蕃高原的惊雷,滚过大唐帝国的清晨,重重砸在了神都洛阳的朝堂之上。

九月廿四,大朝会。本应因大旱和吐蕃骤变而延后或简化的朝会,不仅如期举行,而且规格极高。

紫微宫正殿含元殿内,文武百官依序肃立,连平日难得一见、只在重大典礼露面的几位宗室老王爷,也颤巍巍地站在了前列。

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,只有殿外持戟卫士甲叶偶尔的轻碰声,和殿内压抑的呼吸声,混合着更漏单调的滴答。

龙椅之上,年少的皇帝李孝,身着十二章衮服,头戴垂旒冕冠,稚嫩的脸上竭力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。

只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,和笼在袖中不自觉握起的拳头,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。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下,左侧首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,他的皇叔,摄政王、内阁首辅李贞。

李贞今日未着亲王常服,而是一身紫色绣金蟒袍,腰缠玉带,头戴远游冠。他微微垂着眼睑,看着手中象牙笏板光滑的表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殿内这山雨欲来的气氛与他无关。

唯有站在他身后侧方的程务挺、赵敏等人,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,蓄势待发的力量。

朝议开始,内侍监拖长了嗓音,将昨夜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内容,当众宣读。

当听到吐蕃赞普“暴毙”,幼主被囚,亲唐派被清洗,盟约被撕毁,边境遭袭时,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一些胆小的文官,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。

“吐蕃背信弃义,袭我边境,囚其君上,屠戮友我之士,实乃豺狼之性,蛮夷无道!”程务挺第一个出列,声如洪钟,打破了殿内死寂。

他今日特地穿了明光铠,甲胄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,如同一尊即将出征的战神。“此天赐良机也!吐蕃内乱,主少国疑,逆臣篡权,人心未附。

臣请命,率陇右、河西精锐,并征发安西、北庭善战之兵,联合青海吐谷浑、白兰等亲我部落,直捣逻些!救其幼主,诛杀叛酋,犁庭扫穴,一举而定西南!可保我大唐边境三十年太平!”

他的话语铿锵有力,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决断之气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激得一些武将热血上涌,纷纷附和。

“程大将军所言极是!此时不出兵,更待何时?”

“吐蕃跳梁小丑,也敢犯我天威?当发大兵讨之!”

“打!必须打!打疼他们,才知道谁是主人!”

武将队列里,响起一片激昂的请战之声。

“臣附议!”兵部尚书赵敏紧跟着出列。她今日未着裙钗,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绯色武官常服,身姿挺拔,眉宇间英气逼人。

“吐蕃政变,乃韦氏、娘氏等旧贵族,勾结噶尔残部所为。噶尔家族,乃我大唐手下败将,丧家之犬。韦氏、娘氏,不过倚仗苯教愚弄蕃民,实无大才。

据臣所知,此番政变,逻些城中亦非铁板一块,有忠于赞誉之旧臣暗中联络,羊同、苏毗等部,对韦氏专权亦心怀不满。

我军若以雷霆之势出击,以‘平叛护主’为名,必能获得吐蕃内部心向赞誉、心向我大唐之势力响应。此乃事半功倍之机!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文官队列,补充道:“至于军需,陇右、河西诸军,自去岁起便已按王爷谕令,加强战备,粮草军械充足。

新式高原御寒棉服、便携炒面肉干,皆已配发部分边军试用,反响甚佳。吐谷浑等部,亦可供应部分牛羊。户部柳尚书处,当有详实数据。”

柳如云微微颔首,表示认可。她虽未说话,但神情肃然,显然已有所准备。

“荒谬!一派胡言!”

一个苍老却尖利的声音猛地响起,压过了武将们的议论。只见文官队列中,一位须发皆白、身着紫色朝服的老者,颤巍巍地出列,正是萧锐。他年事已高,平日多在家荣养,极少上朝,今日显然是特意赶来。

“程大将军勇武可嘉,赵尚书筹措亦算尽心。”

萧锐先是不咸不淡地捧了一句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严厉,“然则,尔等只知战,可知国之根本何在?今岁关中大旱,赤地千里,流民数十万,嗷嗷待哺!国库虽有些积蓄,然赈灾、修路、以工代赈,已耗费巨万!

此刻再兴数十万大军,远征吐蕃那苦寒不毛之地,粮秣转运,千里迢迢,所费几何?一旦战事迁延,国库空虚,灾民再生变乱,内忧外患齐至,国将不国!尔等武夫,可担得起这亡国之责?!”

他声嘶力竭,手指几乎要点到程务挺的鼻子上。他身后,一群以清流自居的文官,以及部分与地方大族关系密切、担心加税影响自家利益的勋贵,纷纷出声附和。

“萧大人老成谋国,此言甚是!”

“攘外必先安内!内部不稳,如何能远征?”

“吐蕃地势极高,中原士卒上去,十人病倒五六,如何作战?前朝炀帝征高句丽,便是前车之鉴!”

“不过边境小衅,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,申饬其罪,再以金帛赎买,令其退兵称臣即可,何必大动干戈?”

“放屁!”

一声怒喝,震得殿梁似乎都嗡嗡作响。出言的并非程务挺,而是站在武将队列中,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虬髯的老将,乃是左武卫大将军。他脾气火爆,最听不得这种“金帛赎买”的论调。

“萧老儿!你口口声声说吐蕃是苦寒不毛之地,是边境小衅!睁开你的老眼看看军报!他们杀的是我大唐的边民!掳的是我大唐的牛羊!囚的是与我大唐和亲的赞誉之子!撕的是太宗皇帝、先帝还有当今陛下亲自用印的盟约!

这是小衅?这是骑在我大唐头上拉屎撒尿!”苏定方气得胡子都在发抖,指着萧锐骂道,“还金帛赎买?我大唐立国至今,何时向这等背信弃义的蛮夷低过头?拿钱买平安?那是孬种干的事!

今天你能拿钱买吐蕃,明天突厥、契丹、高句丽全来了,你买得过来吗?国库的钱,是百姓的血汗,不是给你们拿去填蛮夷那无底洞的!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粗鄙!有辱斯文!”萧锐被骂得面红耳赤,浑身发抖。

“斯文?斯文能当饭吃,能挡住吐蕃人的刀?”苏定方嗤笑一声,转向龙椅上的李孝,抱拳道,“陛下!程大将军所言,方是老成谋国!吐蕃内乱,正是天赐良机!

此时不打,等那帮叛贼坐稳了位置,整合了内部,再想打,就难了!臣虽老迈,愿为先锋!”

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萧锐也转向李孝,扑通一声跪下,老泪纵横,“陛下明鉴!国内大灾未平,百姓困苦,实不宜再启边衅!当以赈灾抚民为第一要务!

可遣使严词谴责,暂停互市,封锁边境,令其自困。待我大唐缓过气来,再行计较不迟!此乃万全之策啊陛下!”

“陛下,臣以为郢国公所言,乃老成持重之言。”又一位文官出列,是礼部尚书,同样出身山东高门的郑元寿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却自有一股说服力,“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

今国内大旱,民心浮动,若再兴大兵,加赋加役,恐生内变。吐蕃地处高原,我军不习水土,地利在彼。纵能一时得胜,若要长治久安,派驻大军,耗费无算,恐成帝国沉重负担。不若暂忍一时之气,休养生息,徐图后计。”

“徐图后计?等他们打进来再图吗?”赵敏冷笑,“郑尚书可知,吐蕃叛军已陈兵青海,寇掠我鄯、廓等州?我边军将士正在流血!此刻忍气吞声,便是告诉天下人,我大唐可欺!

届时四方蛮夷,必群起而效仿!边患永无宁日!至于水土,程大将军麾下,早有专门训练、适应高原作战的精骑,装备御寒之物、特制口粮,岂是前朝可比?”

“精锐?三万?五万?”另一名主和派官员摇头,“吐蕃举国皆兵,何止十万?区区数万精锐,深入不毛,千里奔袭,粮道如何保障?后援如何接应?万一有失,精锐尽丧,届时何人可守河西、陇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