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庙堂争锋(2 / 2)

“吐谷浑、白兰等部可为向导、为侧应!至于粮道……”程务挺沉声道,“本王与赵尚书、户部柳尚书已议过,可先于鄯、廓等州囤积粮草,采用骆驼、牦牛驮运,辅以少量精骑护送,沿途就粮于敌,以战养战!

目标明确,不为占地,只为速至逻些,擒贼擒王!快进快出!”

“说得轻巧!战场瞬息万变,岂是你说快就快?”萧锐被人扶起,喘着粗气道,“万一吐谷浑反复无常,万一粮道被截,万一逻些城坚难下……程大将军,你一身系西北安危,岂可如此行险?”

“行险?”程务挺虎目圆睁,“守在家里等着挨打,就不险?放任吐蕃叛贼坐大,整合高原,他日数十万铁骑东出,那才叫险!”

双方你来我往,争论越来越激烈。主战派以程务挺、赵敏、苏定方为首,慷慨激昂,力陈战机稍纵即逝,必须果断出击,以战止战,震慑四方。

主和派以郢国公萧锐、礼部尚书郑元璹为代表,痛陈国内艰难,反对劳师远征,主张以内政为先,以外交和经济手段施压。双方引经据典,各执一词,唾沫横飞,谁也不让谁。偌大的含元殿,一时间如同市集般喧嚷。

龙椅上的李孝,听着下方激烈的争吵,脸色越来越白,手心渗出了冷汗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师,侍立在文官班列末尾的翰林学士杜恒。杜恒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是几不可察地,轻轻摇了摇头。

李孝又看向郢国公萧锐。萧锐也正向他看来,那苍老浑浊的眼睛里,带着一种沉重的、忧国忧民的目光,微微颔首。

李孝深吸一口气,双手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金丝楠木里。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、有力,带着帝王的威严:

“众卿……且住。”

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,所有人都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。

李孝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,身体有些僵硬,但声音还是稳稳地传了出来:“诸位爱卿,皆是为国分忧,所言各有道理。程大将军忠勇,赵尚书谋划周详,郢国公老成谋国,郑尚书思虑深远……”

他先各打五十大板,然后话锋一转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然,朕以为,郢国公所言‘攘外必先安内’,实乃金玉良言。今岁大旱,黎民受苦,朝廷首要之务,在于安顿灾民,恢复生产,稳固根本。

吐蕃内乱,确是可趁之机,然其地处高原,天险难越,昔年太宗皇帝亦曾……嗯,用兵谨慎。若倾国之力,劳师远征,万一有失,则国内动荡,外患未除,内忧又起,悔之晚矣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下方,尤其在李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继续说道:“不若……先遣能吏干臣,往陇右、剑南,督导边备,固守疆界。

同时,可遣使……斥责吐蕃逆臣,暂停茶马互市,封锁关隘。若其冥顽不灵,再议征伐不迟。当务之急,仍在赈灾安民。”

此言一出,主和派官员面露喜色,纷纷躬身:“陛下圣明!”

而主战派众人,则脸色难看。程务挺浓眉紧锁,赵敏抿紧了嘴唇,苏定方更是气得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
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投向了御阶之下,那个从朝议开始,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袍身影。

李贞终于动了。

他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象牙笏板,轻轻放在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。笏板与木案接触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声音不大,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含元殿内,却异常清晰。
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。动作并不快,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,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,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所有的目光,无论是期待的、担忧的、还是幸灾乐祸的,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李贞没有看龙椅上的侄子,也没有看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。他迈开步子,不疾不徐地,走向大殿一侧,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《大唐西域及吐蕃山川地理图》。

他在地图前停下脚步,仰头,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用浓重靛青色绘出的、代表青藏高原的广袤区域。他的背影挺直,如同山岳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没有人敢出声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
终于,李贞抬起手臂,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稳稳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“逻些”的圆形符号上。

“战。”

一个字,清晰,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扫过程务挺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
“但不是倾国之力,劳民伤财的去打一场灭国之战。”

他的手指依旧点在地图上逻些的位置,仿佛要将那里戳穿。

“程务挺!”

“臣在!”程务挺猛地踏前一步,单膝跪地,甲胄哗啦一声响。

李贞盯着他,一字一顿,声音响彻大殿:

“本王予你精骑三万!就三万!给你陇右、河西最悍勇、最能适应高原的儿郎!给你最好的马,最好的甲,最好的刀!”

“联合吐谷浑、白兰等愿意跟我们一起干的部落!告诉他们,大唐只要朋友,不要奴隶!打下来的草场、牛羊、财物,除了必要的军资,全是他们的!”

“你的目标只有一个!”李贞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的逻些一点,“以最快的速度,冲到逻些城下!不要恋战,不要贪功,不要想着占地盘!给我救出被囚的幼主赤都松赞,如果救不出……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大唐来救过他!”

“还有,找到这次政变的头子,韦家的,娘家的,还有噶尔家的残渣余孽!”李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,“能抓活的,最好。抓不到活的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冰。

“就把他们的头,给我带回来。”

“然后,立刻撤回!沿着你们进去的路,或者选一条更快的路,撤回鄯州!不要停留,不要给任何反应过来的敌人合围你们的机会!”

他看向程务挺,目光灼灼:“扬我国威,震慑不臣,然后全师而还!告诉高原上所有还在观望的墙头草,大唐的刀,随时能架到他们脖子上!也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叛贼,背叛大唐的下场是什么!”

“程务挺!”李贞最后喝道,“可能做到?”

程务挺猛地抬起头,虬髯戟张,双目赤红,胸中豪气与杀气喷薄欲出,声如雷霆,震得殿宇嗡嗡回响:

“臣,万死不辞!逻些不破,叛酋不擒,臣提头来见!”

李贞点了点头,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殿内鸦雀无声的群臣,最后,落在了龙椅上脸色微微发白的李孝身上。

“陛下,”李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、教导般的语气,“内要安,外,更要靖。有时候,打一场漂亮仗,比发十万石粮,更能安内。”

他不再多言,转身,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地图上,仿佛在审视着即将被铁蹄踏破的万里河山。

程务挺重重磕了一个头,起身,甲叶铿锵。他看也不看身后那些主和派各异的神色,转身,大踏步走向殿外。

阳光从殿门涌入,将他铠甲的身影拉得很长,每一步踏在光洁的金砖上,都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回响,如同战鼓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