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毅被父亲严肃的语气感染,也收起了嬉笑,挺起小胸脯,大声道:“毅儿不怕!毅儿要像父王一样厉害!”
“好!”李贞眼中笑意更盛,还带着一丝骄傲,“那从明天开始,除了跟着杜师傅读书识字,每日再加一个时辰,练习骑射基本功。
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师傅,就从这次跟着程大将军去打吐蕃的老兵里挑,让他们教你,什么是真正的战场功夫。”
“真的?”李毅惊喜地叫起来,在李贞怀里扭动着,“谢谢父王!毅儿一定好好学!”
“王爷……”金明珠忍不住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恳求。她没想到李贞不仅不劝阻,反而如此鼓励,甚至要动真格的。
李贞抱着儿子转过身,看向金明珠。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和欲言又止,也看到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丝帕的手。他明白她的心思。作为一个父亲,他何尝不希望儿子平安喜乐?
但作为大唐的摄政王,作为这片锦绣江山的实际掌控者,他更清楚,生于帝王家,尤其是生于他李贞的家中,所谓的“平安喜乐”,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礼物,而是需要实力去扞卫的果实。
这个世界,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温情脉脉。吐蕃的叛乱,朝堂的争执,边境的烽烟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一点。
“明珠,”李贞的声音缓和下来,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,“男孩子,有点血性是好的。咱们李家的儿郎,不能养成只知风花雪月的废物。
读书明理是根本,但强身健体,习练武艺,也是必修的功课。不一定非要他将来去冲锋陷阵,但至少,要有保护自己、保护家人的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怀中因为兴奋而眼睛发亮的儿子,补充道:“至于师傅,你放心,我会找稳妥可靠的人。先从最基础的教起,强身健体为主,不会让他有危险。”
金明珠知道丈夫决定了的事情,很难改变。而且,他的话也在理。她看着儿子那雀跃的样子,心中那点忧虑,终究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,和一抹无奈又带着骄傲的浅笑。
她走上前,用丝帕轻轻擦了擦李毅因为兴奋而冒出的细汗,柔声道:“既然父王答应了,那毅儿就要好好学,不可叫苦,不可半途而废,知道吗?”
“嗯!毅儿知道了!我一定比哥哥们都厉害!”李毅用力点头,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拉弓射箭、骑马驰骋的英姿了。
这时,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传来,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。却是高慧姬带着宫女,提着食盒走了过来。高慧姬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齐胸襦裙,外罩同色轻纱披帛,妆容淡雅,眉眼温婉。
她手里牵着刚刚三岁多的儿子李穆。李穆长得更像母亲,秀气文静,此刻正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裙角,好奇地看着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哥哥。
“王爷,明珠妹妹。”高慧姬微笑着行礼,声音轻柔,“听说王爷在这里,妾身让小厨房做了些冰镇的酸梅汤和糕点,给王爷和妹妹、毅儿解解暑。”说着,示意宫女将食盒放在水榭中的石桌上。
“高姨娘!”李毅在高慧姬面前倒是很乖,甜甜地叫了一声,又冲着李穆挤了挤眼睛。李穆害羞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李贞对高慧姬点点头,将李毅放下。李毅一溜烟跑到石桌边,眼巴巴地看着食盒。
金明珠也笑着迎上去,拉着高慧姬的手:“姐姐来得正好,这大热天的,还想着我们。”
宫女打开食盒,取出白瓷碗盏,里面是深红透亮的酸梅汤,浮着碎冰,散发着酸甜清凉的气息。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。
李毅欢呼一声,端起属于他的那碗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,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
高慧姬在一旁坐下,看着李毅活泼的样子,又看了看被金明珠揽在怀里、小口吃点心的李穆,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母性光辉。
她抬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西边天际。夏日午后的天空湛蓝如洗,万里无云,但那极目远眺的尽头,是连绵的远山,再往西,便是那片此刻正被战云笼罩的高原。
“毅儿刚才还说,要当大将军呢。”金明珠舀了一勺酸梅汤,轻轻吹凉,喂给怀里的李穆,语气似欣慰,又似怅惘。
“是吗?”高慧姬收回目光,看向正襟危坐、努力学着父亲样子喝汤的李毅,微笑道,“毅儿有志气,是好事。王爷的孩儿,个个都是英才。”
李贞端起一碗酸梅汤,慢慢喝着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,驱散了些许暑气。他没有参与女人们的闲聊,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李毅喝完了酸梅汤,舔舔嘴唇,又恢复了精力,跑到草地上,捡起那根柳条,继续他的“骑马”游戏。
这次,他不光是自己跑,还开始模仿刚才在禁苑另一头远远看到的一队换防骑兵的阵型,嘴里发出“嗬!嗬!”的声音,指挥着想象中的“千军万马”,虽然动作稚嫩,但居然有模有样地摆出了简单的纵队和横队变换。
李贞看着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笑意。这小子,倒是有点天分。
金明珠和高慧姬也看着草地上那个欢快的小小身影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李毅身上,跃动着金色的光斑。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,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。
然而,金明珠嘴角的笑容,却渐渐淡了。她望着儿子,又望了望西边,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高慧姬能听见:
“高姐姐,我真怕……这天下,何时才能真正太平,让孩子们不必再想着打仗,能安心读书写字,赏花弄草,平平顺顺地过一辈子?”
高慧姬握着金明珠的手微微紧了紧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也再次飘向西方遥远的天际线,那里,天空依旧湛蓝,但她的眼眸深处,却映出了一丝复杂情绪。
她想起了自己那位远在故国、如今已难得音讯的兄长,想起了当年嫁来大唐时,洛水河畔那浩荡的船队和两岸百姓的欢呼,也想起了李贞书房里那幅巨大的、总是吸引他长久驻足的地图。
良久,她才收回目光,看向金明珠,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:
“会有那一天的,姐姐。王爷他……不正在为天下人的太平,拼命吗?”
她的话音刚落,远处宫道尽头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同沉闷的鼓点,敲碎了午后禁苑的宁静。
那是一队真正的禁军骑兵,甲胄鲜明,刀弓齐备,正沿着宫墙内侧的道路巡逻而过,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和枪尖上,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。
草地上的李毅停下了玩耍,再次睁大了眼睛,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队疾驰而过的骑兵,小拳头悄悄握紧,那双酷似李贞的眼眸里,崇拜与渴望的光芒,比阳光更加炽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