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刑部明察(2 / 2)

“就在……就在落霞山北面那个破土地庙后面,一堆乱草里。时辰……记不清了,大概……天刚亮不久?我起得早,想去捡点干柴……”张三努力回忆着。

天刚亮不久,那就是卯时左右,比樵夫声称看到“慌张男子”的辰时三刻,早了一个多时辰。地点也不同,是北面,不是南麓。

李孝又问了几个细节,包括包袱的具体样子,里面除了银两玉佩还有什么,张三虽然紧张,但回答得并无矛盾。

尤其当李孝问到包袱的补丁和系扣的样式时,张三的描述,与卷宗里作为“物证”记录的包袱特征,完全吻合。这说明,张三至少真的见过、拿过那个包袱。

讯问结束,李孝心中疑云更重。他回到紫宸殿,再次调阅卷宗,并让杜恒找来苏州及周边地理志,仔细研究落霞山附近的地形、道路。

“太傅,你看,”李孝指着自己简单勾勒的示意图,“如果张三在卯时于土地庙北捡到包袱,而樵夫在辰时三刻于南麓见到可疑男子,时间地点都对不上。

除非凶手另有其人,在杀人劫财后,因为某种原因,将部分不那么值钱的赃物丢弃在北面土地庙,然后逃离。而张三,只是倒霉地捡到了赃物。

真正的凶手,可能早就带着值钱的金叶子、飞钱,从其他路线逃走了。官府根据赃物和樵夫的模糊指认抓了张三,刑讯之下,冤案自成。”

杜恒看着那示意图,又看看皇帝因专注而微微发亮的脸庞,心中一时感慨。

这位年轻的天子,在工部碰了壁,却在刑名案卷中,展现出了惊人的细致和逻辑推演能力。

这或许不是帝王最重要的才能,但绝对是一种可贵的天赋。

“陛下明察秋毫,此案确有蹊跷。”杜恒拱手道,“只是,案卷已定,人犯已押解至京,若发回重审,恐涉及江南道、苏州府各级官吏的考成,阻力不小。刑部那边,原先的复核意见是‘证据已足,可按律处决’。”

李孝抬起眼,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执拗和锐气的神情:“人命关天,岂能因怕麻烦、顾脸面而将错就错?刑部那边,朕去说。此案,必须发回江南道,由按察使司重审!

要他们彻查,那批失踪的金叶子、飞钱去向,追查案发前后所有可疑人物,尤其是……有能力、有胆量劫杀行商,并能迅速处理大宗财物的人!”

他特意在“有能力、有胆量”上加重了语气。一个流浪汉,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。

当李孝将自己的发现和意见,通过正式程序批转刑部时,果然在刑部引起了波澜。

负责此案的刑部郎中认为,案卷齐备,人证物证俱在,案犯亦有口供(虽然后来翻供,但翻供乃世间常事),发回重审是小题大做,且有损朝廷法度威严。

甚至有人私下议论,陛下这是新官上任,想借题立威,故意找茬。

然而,没等这种议论发酵,一个重量级的人物表态了。

内阁大学士、实际掌管刑部事务的狄仁杰,在得知皇帝的质疑和决定后,公开在刑部表示:“陛下能于案牍之中见疑,于细微之处察冤,此乃社稷之福,百姓之幸。刑名之事,关乎人命天理,理当慎之又慎。

既有疑点,发回重审,正是‘明慎用刑’之本意。刑部当遵陛下旨意,即刻行文江南道,着其限期重审,务必水落石出!”

狄仁杰的公开支持,瞬间平息了所有杂音。谁不知道,这位狄阁老是摄政王最倚重的能臣之一,素以断案如神、铁面无私着称。

他表态支持皇帝,不仅是因为皇帝占理,恐怕也代表了摄政王府的态度,至少在司法公正的层面上,支持皇帝行使他的权力。

刑部的效率立刻高了起来。重审的文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出。

狄仁杰甚至还从自己直属的、精于刑侦的“清吏司”中,抽调了两名干练的官员,携带他的亲笔信,前往江南道,名义上是“协查”,实则是监督重审过程,防止地方官宦相护,敷衍了事。
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,李孝一边处理其他源源不断报送上来的刑名案件,一边关注着江南那桩案子的进展。

他批阅案卷越发仔细,也越发得心应手,接连驳回了数起证据不足、量刑可疑的案子,要求

虽然大部分案件并无颠覆性改动,但这种认真审慎的态度,逐渐通过刑部的渠道,传到了地方官员耳中,无形中给

终于,江南道的重审结果,连同狄仁杰派去官员的密报,一同送达了京城。

真凶抓到了。并非什么江洋大盗,而是苏州本地一个颇有名望的绸缎庄少东家,姓沈。其家族与死者有生意竞争,又因一笔旧债结怨。

沈某觊觎死者当日收取的大额货款,买凶杀人,劫走财物。为转移视线,故意将部分零碎赃物丢弃在偏僻处,伪造流窜作案的假象。不料被流浪汉张三捡到,阴差阳错。

真正的凶犯和两名帮凶,已在确凿证据面前供认不讳。失踪的金叶子、飞钱,也在沈家别院的密室中起获大部分。

真相大白,冤情得雪。张三被当堂释放,官府给予些许补偿。真凶沈某及帮凶被判斩立决,家产抄没。

苏州府、江南道相关初审、复审失察的官员,被狄仁杰雷厉风行地弹劾、降职、罚俸不等。

消息传开,朝野为之震动。

虽然这并非什么惊天大案,但皇帝陛下于日理万机之中,能从堆积如山的案卷里发现疑点,力排众议,坚持重审,最终使冤者昭雪,真凶伏法,这无疑是“仁德”、“明察”的绝佳例证。

一时间,赞誉之声鹊起。就连一些原本对李孝不甚在意的清流官员,也不得不对这位年轻天子的细心和担当刮目相看。

紫宸殿内,李孝看着刑部呈上的最终结案奏报,以及狄仁杰附上的、对江南道相关官员的处理意见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多日来的疲惫,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。

他拿起朱笔,在结案奏报上,郑重地批下一个“准”字,然后亲自起草了对涉案官员的处分意见,文辞恳切,既申明了法度,也体现了“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”的意味。

“太傅,”他放下笔,看向一旁含笑而立的杜恒,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和隐隐的自信,“看来这刑部,倒是朕能做些实事的所在。”

杜恒微笑着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司法乃天下公器,持之正,则民心附。陛下能于此道用心,明察秋毫,申雪冤屈,天下人必感念陛下仁德。此乃固本培元之基也。”

李孝点了点头,目光落回案头那厚厚一摞等待他朱批的刑名案卷,感觉那不再是沉重的负担,而是一个个可以让他施展、可以让他获得认可、可以让他真正触摸到“权力”实感的机会。

工部的挫败感,似乎被刑部这小小的成功冲淡了些许。或许,皇叔将这看似繁琐的刑名复核权交给他,并非全是虚与委蛇,也未必不是一种……另类的考验和路径?

然而,年轻的皇帝并不知道,就在他为自己在司法领域初露锋芒而稍感慰藉之时,一份来自慕容婉的密报,已经放在了摄政王府李贞的书案上。

密报除了详述江南沈氏案的始末,还附上了另一条信息:那位在苏州乃至江南都颇有根基、其子因罪被判斩、家产被抄没大半的沈氏家主,并未就此认命。

他变卖了剩余的部分产业,筹集了巨额金银,已悄然抵达神都洛阳。连日来,正通过各种关系,试图结交朝中某些“说得上话”的权贵,其活动甚是隐秘,也甚是活跃。

李贞看完,将密报轻轻丢在一边,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,吹了吹浮沫,啜饮一口,对侍立在一旁的慕容婉淡淡道:

“知道了。沈家的事,按律办便是。至于那位沈老爷……既然喜欢在洛阳活动,那就让人看着他,看看他都喜欢找谁‘说话’。”

他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在冬日里依旧苍翠的罗汉松,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