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李弘的迷茫(1 / 2)

建都十七年的初夏,洛阳的天气已有些燥热。皇城深处的晋王府,却因绿树成荫、引水为池,仍保持着几分清凉。

午后阳光透过窗棂,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有淡淡墨香,还有新沏的庐山云雾茶清冽的香气。

李贞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没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对面,那个正襟危坐、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的少年身上。

那是他的嫡长子,李弘,今年十五岁,生得眉目清俊,颇有几分其母武媚娘年轻时的影子,但气质更偏于文秀温和,少了那份逼人的锐利。

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,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,坐姿端正,只是手里端着的茶盏半晌没动,眼神有些飘忽,不知落在何处。

李贞放下书卷,拿起手边温热的茶壶,亲自给儿子续了半盏茶。清亮的茶水注入白瓷盏中,发出悦耳的声响。李弘似被惊醒,忙道:“多谢父王。”声音清越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弘儿,”李贞的声音不高,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,“近日看你,似乎总是心事重重。可是在弘文馆进学,有什么不顺心?还是……身子不适?”

李弘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李贞年近不惑,因常年习武理政,身形并未发福,反而更显挺拔。脸上虽有操劳的痕迹,但双目依然明亮有神,顾盼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,此刻看着自己,那威严中又含着清晰的关切。

“回父王,儿臣……并无不适。弘文馆的先生们都很好,所授经史,儿臣也还能领会。”李弘迟疑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只是……只是偶尔会觉得,有些……有些不知该往何处用力。”

“哦?”李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说来听听。”

李弘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:“父王,二弟(李贤)痴迷于格物,整日与工匠为伍,摆弄那些机巧之物,听说前些日子,还自己琢磨着改进了水车的一个齿轮,能多提两成水。

三弟(李贺)好书画,四弟(李旦)尚武,常去禁军演武场,说将来要像薛仁贵大将军那样驰骋沙场。五弟(李显)虽然顽皮些,但对算学极有兴趣,常去户部找柳……柳尚书请教。

六弟(李骏)弓马娴熟,七弟(李哲)对西域商路之事津津乐道……就连年纪还小的八弟(李睿)、九弟(李毅),也各有各的喜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迷茫:“唯有儿臣……每日读书、习字、作文,先生们也夸儿臣文章做得平稳,有章法

。可除此之外,儿臣不知自己还擅长什么,又该向何处去。弟弟们似乎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,或技艺,或志向,清晰明白。

可儿臣……儿臣读了这么多圣贤书,却越发觉得,这经世济民之道,沙场建功之路,似乎……并非儿臣心之所向。

可身为嫡长子,儿臣又觉肩上似有重担,却不知该如何挑起才是正途。近日每每思及将来,便觉心中空茫,无所适从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,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,却又像更紧张了,偷偷抬眼觑着父亲的脸色。这番话,有些大逆不道。

身为摄政王嫡长子,不热衷于权力,不向往疆场,却说“不知该往何处用力”,近乎是承认了自己的“无能”和“不合时宜”。

然而,李贞脸上并未出现李弘预想中的失望或责备。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光滑的茶盏边缘缓缓摩挲。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隐的蝉鸣。

片刻,李贞才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温和:“弘儿,你可知,这世间路有千万条,并非只有执掌权柄、征战沙场,才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正途?”

李弘抬起头,有些困惑。

“你二弟醉心格物,若能因此改良农具、器械,使百姓耕种更省力,军中器械更精良,是功。你四弟崇尚武事,将来若能保境安民,是功。你五弟钻研算学,若能理清天下钱粮赋税,是功。”

李贞放下茶盏,目光平和地看向儿子,“而你,性情沉静,心思细密,博闻强识,于文章典籍有天分,这同样是难得之质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循循善诱的意味:“这煌煌大唐,开国至今,历三代而兴,疆域之广,生民之众,典章文物之盛,远超秦汉。开疆拓土,需要猛将良帅;治理地方,需要能臣干吏。

然,这盛世气象,这文治武功,这万千故事,由谁来记录?由谁来编纂?由谁来教化子孙,传承文明,使后人知我大唐因何而兴,有何得失?”

李弘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
“修史,着书,兴文教,定礼仪,传承文明,此乃千秋之功,润物无声,其价值,未必就低于马上得来的功勋。”

李贞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你看前朝,太宗皇帝设弘文馆、集贤院,广聚天下图书,命魏征、房玄龄等编修《隋书》、《晋书》,又命孔颖达等撰《五经正义》,统一经学。

这些事,当时看来,或许不如一场大捷振奋人心,然其泽被后世,功在千秋。若无这些典籍传承,文明何以延续?若无史笔如椽,后人何以明辨是非得失?”

李弘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,父亲的话,像一道清泉,流入他连日来焦躁迷茫的心田。他似乎隐约看到了一条之前从未想过的路径。

“你既对经史文章有心得,又无争权夺利之心,性情沉稳,不偏不倚,岂非正是掌管文教、修撰国史的最佳人选?”

李贞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鼓励,“这并非闲散差事,亦非退避之路。相反,这是一条需要大定力、大智慧、大公心的路。

修史者,需秉笔直书,不虚美,不隐恶,不阿附权贵,不畏惧强权,方能成一代信史,无愧于先人,昭示于后世。这其中所需的勇气和坚持,丝毫不亚于朝堂论辩,沙场争锋。”

李弘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,脸颊微微发热。父亲的话语,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那扇门后,不是刀光剑影,也不是尔虞我诈,而是浩瀚的书海,是沉甸甸的史笔,是传承文明、教化人心的庄严使命。

“父王……儿臣,儿臣可以吗?”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为何不可?”李贞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对儿子的信任,“路都是人走出来的。你尚且年少,有大把时光可以学习、可以尝试。不必急于求成,也不必与他人比较。

从今日起,你可先从整理近年朝廷颁布的重要诏令、各部有代表性的奏疏批复入手。不必只看结论,要琢磨每道诏令出台的前因后果,每份奏疏背后的利弊考量。这是了解政事本源、理解朝局运转的最好方法。

等你理清了脉络,再试着梳理本朝典章制度的沿革,看看哪些是沿袭前朝,哪些是父王与诸臣工的创制,得失又如何。若有心得,可记录下来,或与老师探讨,或来与为父说说。”

李弘用力点头,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,此刻已被一种混合着激动、释然和崭新目标感的明亮光彩所取代。他端起那盏一直没动的茶,一口气喝了半盏,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焰,又仿佛在庆祝新生。

“儿臣明白了!谢父王指点迷津!”他放下茶盏,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礼。

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,李贞心中也颇为宽慰。他并非不看重权谋武功,但他更清楚,一个庞大帝国的长治久安,需要的不仅仅是锋利的刀剑和精明的权术,更需要文明的积淀、制度的传承和思想的统一。

李弘的性子,或许不适合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心周旋,但在文教、史笔这个同样重要的领域,未尝不能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,为这个家族,也为这个帝国,留下另一种形式的遗产。

父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,李贞问起李弘最近在读什么书,李弘提到在藏书楼发现了一套前朝大儒注解的《春秋》,颇为精妙。

李贞便笑道:“既是好书,回头我让人寻一套品相好的,给你送去。读《春秋》,可知兴替,明大义,正合你如今的路子。”

正说着,书房外传来轻轻脚步声,随即是内侍恭敬的通报声:“启禀王爷,吐蕃萨松公主已在府外递了名刺,前来拜谢王爷出兵救援之恩。”

李贞眉梢微挑:“请她到正厅稍候,本王稍后便到。”内侍应声退下。

李弘很识趣地起身:“父王既有外客,儿臣先告退了。”

“嗯,去吧。方才所言,你自己慢慢体会,不必急躁。”李贞温和地挥挥手。

李弘再次行礼,退出了书房。走出门时,他的步履明显轻快了许多,背也挺得更直了。

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转向了王府深处藏书楼的方向。父亲的话在他心中激荡,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诏令文书,想从那些或许枯燥的文字中,寻找父亲所说的“政事本源”和“文明脉络”。

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,李贞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,恢复了一贯的平静。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随意的居家常服,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宦官道:“更衣,去见见那位吐蕃公主。”

片刻后,晋王府的正厅。李贞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,玄色为底,绣着暗金色的四爪蟒纹,头戴翼善冠,端坐在主位。

他如今虽大权在握,但在非正式场合见外藩公主,这身打扮已足够庄重,又不过分压迫。

吐蕃的萨松公主被引了进来,她穿着吐蕃贵女的华丽服饰,色彩鲜艳,头上身上戴满了松石、玛瑙和金银饰品,行走间环佩叮当。

与她的姐姐、已为李贞诞下一子的尺尊公主那略带忧郁的清冷之美不同,萨松公主的脸庞更显圆润娇艳,皮肤是高原日照特有的健康蜜色,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更多的则是好奇、忐忑,以及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
她依照吐蕃礼节,向李贞深深行礼,声音清脆,带着些许生硬的官话腔调:“吐蕃萨松,拜见大唐摄政王殿下。感谢殿下派天兵救援,使我与幼弟得以脱困,此恩此德,萨松与吐蕃子民永世不忘。”

说完,她又奉上了带来的礼物清单,无非是些吐蕃的特产,皮毛、药材、金器等。

李贞虚扶一下,语气平和:“公主不必多礼。吐蕃与我大唐既已约为甥舅,自当互相扶持。赤德松赞年幼遭难,本王岂能坐视不理?公主一路辛苦,且在洛阳安心住下,与尺尊也有个伴。”

他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吐蕃公主。比起其姐尺尊,萨松显然更活泼,也更不擅于隐藏情绪。

她偷偷抬眼看向李贞时,那目光中除了应有的恭敬,还夹杂着浓烈的好奇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强者的仰慕。

毕竟,眼前这位男子,不仅是雄踞东方的强大帝国的实际统治者,更是以雷霆手段击败吐蕃、扶持她弟弟上位的关键人物。对自幼在高原长大、崇拜强者的吐蕃贵女而言,这样的男人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
李贞简单询问了她一路上的情形,以及在洛阳是否习惯。萨松一一作答,虽有些拘谨,但言辞清晰,看得出是受过良好教育的。

末了,李贞道:“公主远来是客,便在府中住下吧。尺尊的院子旁边,正好有一处独立的客院,还算清静雅致,公主若不嫌弃,可暂居那里,与你姐姐也方便走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