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李弘的迷茫(2 / 2)

萨松公主再次道谢,脸上飞起两片淡淡的红晕。能住进威名赫赫的大唐摄政王府邸,这无疑是极高的礼遇,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……雀跃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萨松公主便在晋王府那处名为“棠梨苑”的客院住了下来。

尺尊公主对这个劫后余生的妹妹自然十分爱护,常过来探望,姐妹二人用吐蕃语低声交谈,说起故国风云变幻,亲族零落,常常相对垂泪。

但更多的时候,是尺尊在安慰妹妹,向她介绍洛阳的风物,讲述大唐的繁华,以及……李贞的种种。

随着萨松公主的到来,李贞去尺尊公主所居的“雪域阁”的次数,明显多了起来。

他有时是询问萨松公主是否习惯,有时是带来些宫中的赏赐或新奇玩意儿给她们姐妹,有时只是单纯坐坐,喝一杯尺尊亲手打的酥油茶。

这是尺尊坚持保留的习惯,也是李贞偶尔会尝个新鲜的饮品。

萨松公主几乎每次都在。起初她还有些拘束,只是安静地坐在姐姐下首,听着李贞和尺尊说话。

李贞并不刻意与她交谈,但偶尔问起吐蕃风土,萨松便会眼睛发亮,用她那带着口音的官话,描述高原的雪山、湖泊、草原和牛羊。

她说起话来,手势会比划,表情生动,与尺尊的沉静内敛形成鲜明对比。

李贞通常只是听着,偶尔点点头,或简短评价一两句。

但他的目光,有时会停留在萨松年轻娇艳、充满活力的脸庞上,停留的时间,似乎稍长那么一瞬。

这一切,尺尊公主都看在眼里。

夜深人静时,她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洛阳的月色,心中百味杂陈。

她想起自己当初被当做政治礼物送到大唐,想起这些年远离故土的孤寂,想起在得知父王死讯、母族遭清洗时的绝望,也想起李贞给予她的庇护,以及儿子李展带给她的慰藉。

她深知,自己和儿子,乃至现在来投奔的妹妹和远在逻些(拉萨)的幼弟赤德松赞,他们的命运,都已牢牢系在大唐,系在李贞的身上。

吐蕃经此内乱和大败,元气大伤,数年内绝无再挑战大唐的可能。

她们姐妹,实质上已是大唐庇护下的“人质”,也是连接唐蕃关系的纽带。与其被动地接受命运,不如……更主动一些,将这纽带系得更紧,更牢。

又一夜,李贞来到雪域阁。尺尊亲手奉上酥油茶后,并未像往常一样退到一旁,而是轻轻挥手,让侍奉的吐蕃侍女都退下。室内只剩下她、李贞,以及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的萨松。

“王爷,”尺尊的声音平静而温柔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,“萨松年纪渐长,在我们吐蕃,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,早已该成婚生子了。如今她流落东土,无依无靠,我这做姐姐的,实在为她将来忧虑。”

李贞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尺尊,又瞥了一眼旁边脸颊已红透、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萨松,心中了然。他没有说话,等待尺尊的下文。

尺尊走到萨松身边,轻轻握住妹妹有些冰凉的手,继续对李贞道:“王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,是大唐的擎天玉柱。萨松对王爷,自来到洛阳,便仰慕不已。

妾身斗胆,恳请王爷……收留萨松。让她留在王爷身边,服侍王爷。一来,全了这孩子的一片倾慕之心,让她终身有靠;二来,我们姐妹也能常伴左右,不致孤寂;这三来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迎上李贞深邃的目光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吐蕃经此大难,亟需休养生息,也亟需大唐的扶持与教化。

若萨松能得王爷眷顾,唐蕃之间,便不仅是甥舅,更是亲上加亲。逻些那边的幼主,也能更安心仰仗大唐的扶持。这于两国,于百姓,都是莫大的好事。还请王爷……成全。”

说完,尺尊拉着萨松,一同向李贞深深拜了下去。

萨松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,心怦怦直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不敢抬头,只觉得姐姐的手心也有些汗湿。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上方的、平静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,落在自己身上。

李贞沉默了片刻。他自然明白尺尊的用意,这既是身为姐姐为妹妹谋求的最好归宿,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政治投资和捆绑。吐蕃,这个高原帝国,虽暂时被打趴下,但其潜力不容小觑。

单纯靠武力威慑和条约约束,并非长久之计。文化的渗透,经济的捆绑,以及这种亲缘关系的加固,或许能让唐蕃之间,获得更长时间的和平,甚至最终将其真正纳入大唐的文明体系。

他看着拜伏在地的姐妹俩,一个沉静如雪莲,一个娇艳如格桑花,都代表着那片神秘高原的馈赠,也代表着某种责任和机会。

“起来吧。”李贞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你们姐妹为了吐蕃,用心良苦。这份心意,本王知晓了。”

尺尊和萨松依言起身,依旧垂首而立。

李贞的目光落在萨松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,缓声道:“萨松公主年轻貌美,性情率真,留在洛阳,与尺尊作伴,也好。

至于吐蕃故地,本王稍后会派遣得力官员及工匠、学者前往逻些,协助赤德松赞稳定局势,恢复生产。

大唐与吐蕃,可以在茶马互市、农具推广、医学交流等诸多方面,加深合作。若能从此刀兵永息,经贸互通,文化相融,对两国百姓而言,才是真正的福音。”

他没有直接回答尺尊的“恳请”,但这番话,已是默许,更是承诺。尺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知道事情已成。她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,示意她谢恩。

萨松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再次下拜,声音细若蚊蚋:“萨松……谢王爷垂怜。”

当天夜里,李贞留宿在了棠梨苑。

红烛高照,罗帐低垂。萨松公主褪去了繁复的吐蕃服饰,只着一身轻软的丝绸中衣,坐在床沿,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。

她虽然性格活泼,但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少女,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,既充满对未知的恐惧,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热切和朦胧的期待。

李贞走了进来,已换下常服,只着一身宽松的深色袍子。他看着床边紧张得几乎要僵住的少女,笑了笑,走到她身边坐下,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绞在一起的手。

那手冰凉,还有些颤抖。

“害怕?”李贞问,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。

萨松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迅速垂下,点了点头,又慌忙摇了摇头。

李贞低笑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用温热的手掌,慢慢将她冰凉的手指握住。

红烛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在墙壁上投下两人重合的身影。

两人共度良宵的动静,很快被淹没在初夏夜晚微暖的风里,只有窗外廊下偶尔响起的虫鸣,为这静谧的夜色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注脚。

……

几日后,李弘在藏书楼专门辟出的一个安静房间里,开始了父亲布置的“功课”。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,都是近年朝廷发布的诏令和重要奏疏的抄本或原件。

他首先感兴趣的,是父亲执政初期,大约建都元年到五年间,关于平定东突厥,以及在中原、关中大力推行均田制、改革府兵制等一系列重大决策的相关文书。

他埋首其中,仔细阅读着那些或激昂、或恳切、或充满策略性的文字,试图从中还原当年那风起云涌的岁月,理解父亲和那些开国元勋们是如何一步步稳定政局、开拓疆土、梳理内政的。

这一日,他翻到一份建都二年,关于处置北方归附部落的奏疏。

奏疏是当时的代州都督所上,内容主要是建议对归附的突厥、铁勒等部落实行更严格的分割管制,并提出了具体的安置点和兵力配置方案。

奏疏文笔犀利,建议颇为激进,甚至带有明显的防范和压制色彩。

李弘慢慢读着,眉头微蹙。这份奏疏的基调,与后来父亲实际推行的、相对怀柔的“羁縻”与“教化”并重的政策,颇有出入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奏疏末尾的朱批。

那是父亲的笔迹,力透纸背,只有简洁的几个字:“已知。安置之事,宜缓图之,重在抚恤,不可急遽,徒生变故。”语气平和,但否定的意思很明确。

李弘的视线,随即落在奏疏署名处那个被朱笔圈起的名字上,刘仁轨。

刘仁轨?李弘微微一愣。这不是如今的内阁大学士刘仁轨吗?原来他早年担任过代州都督,还曾提出过如此……强势的方略。

他想了想,从另一摞关于后续安置政策的诏令和奏议中,翻找对照。果然,后来采纳的政策,与刘仁轨这份奏疏所提,大相径庭。

更多的是设立羁縻州府,授予部落首领官职,互市贸易,传播农耕技术,选拔部落子弟入学等等怀柔同化的手段。

李弘放下手中的卷宗,靠在椅背上,若有所思。原来,即便是如今看来稳如泰山的国策,在制定之初,也有过如此激烈的争论和不同的声音。

那位如今威名赫赫、似乎永远沉稳持重的刘大将军,年轻时也曾如此锋芒毕露,甚至……有些激进。

那么,父王当年,是如何在这些不同的,甚至尖锐对立的意见中,做出判断和选择的呢?他批复“不可急遽,徒生变故”时,又是基于怎样的考量?

李弘的目光,重新落回那被朱笔圈起的“刘仁轨”三个字上,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,以及一种隐隐的、触摸到历史真实脉络的悸动。这枯燥的故纸堆里,似乎埋藏着远比表面文字更为丰富的故事和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