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都十七年的夏末,洛阳城在暑气中显得有些蔫蔫的,但科举放榜的消息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,让这座帝国的都城骤然鲜活、也骤然分裂起来。
今年科考与往年颇有不同。除了传统的进士、明经诸科,朝廷首次正式将“明算”、“明法”(商律)、“明工”(格物)等“杂科”纳入常举,虽录取名额远少于进士科,但考中者同样授予“进士”出身,只不过在榜单上会特别注明“明算及第”、“明法及第”等字样。
此举自年初议定章程时,便已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,清流们抨击此为“败坏斯文”、“以术乱道”,将工匠商贾之术与圣贤经典并列,实乃礼崩乐坏之始。
然而摄政王李贞力排众议,内阁几位大学士中,柳如云、阎立本明确支持,狄仁杰、程务挺不置可否,刘仁轨远在河东,反对声浪虽大,却终究未能改变既成事实。
放榜之日,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。有人欢喜有人愁,但与往年纯粹为“崔卢郑王”等世家大姓或寒窗苦读的贫寒士子欢呼不同,今年的欢呼声中,夹杂着一些格外响亮、甚至带着浓重各地口音的呐喊。
“中了!哈哈,我家大郎中了!明算科第三名!”
“快看!那是王记绸缎庄的少东家!明法科!光宗耀祖啊!”
“了不得,了不得,听说那考中明工科的,家里是开矿的,祖辈都是跟石头打交道,如今竟也成了进士老爷!”
人群中,那些身着锦缎、明显是商贾打扮的人,激动得满面红光,互相拱手道贺,声音洪亮,与周遭那些或矜持、或失落、或低声议论的传统士子及他们的家人仆从,形成了微妙的对峙。
空气里除了汗味、墨味,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铜钱和算盘的气息。
数日后,吏部铨选结束。这批新鲜出炉的“杂科”进士,大多被分配到了户部、工部、将作监、市舶司等需要实务能力的衙门,担任主事、员外郎之类的低级官职。虽然品级不高,却是实实在在踏入了帝国的官僚体系。
户部衙门,公廨内算盘声劈啪作响,如同夏日急雨。新任户部主事的赵文谦,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之中。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三,眉目清秀,只是常年与账目打交道的眼神格外锐利。
他是洛阳赵氏商行的少东家,赵氏以漕运、仓储起家,富甲一方。赵文谦自幼便在父亲要求下学习账目经营,十三岁就能独立核算一船货物的利润,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。此番参加明算科,竟高中魁首。
此刻,他面前的是一摞关于河南道去岁漕粮损耗的复核账目。
前任主事留下的账册看似清晰,损耗比率也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,但赵文谦只花了半天时间,用自己带来的、改良过的算筹和一套刚学来的复式记账法重新验算,就发现了几处不起眼但累积起来颇为可观的“误差”。
这些误差被巧妙地分摊在不同的名目和时间点,若非精于此道且足够耐心,极难察觉。
他正提笔准备在便签上记录疑点,同僚孙主事踱了过来。孙主事是正统明经科出身,已年过四旬,在户部熬了十几年资历才到这个位置。
他瞥了一眼赵文谦面前那堆账册和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草纸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拖长了调子道:“赵主事真是勤勉啊,刚来就啃上陈年旧账了。
这漕粮损耗,年年如此,经手多少人,能有什么问题?有这功夫,不如把今夏两淮盐税的解文先整理出来,那边崔员外郎催得急。”
赵文谦放下笔,抬起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孙主事,下官正是核对盐税关联账目时,发现这几笔漕粮折换的数目有些对不上,才想细查一下。盐税解文已理清大半,午后便能呈送崔大人。”
孙主事被噎了一下,看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,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。这些日子,部里来了好几个这样的“铜臭进士”,仗着会拨弄几下算盘,懂点奇技淫巧,就对部里多年循例的章程指手画脚,真真气煞人也。
他冷笑一声:“赵主事不愧是商贾世家,对这银钱数目,倒是锱铢必较。须知为官之道,首重经义,明理知义,方是正途。整日与这些阿堵物打交道,小心移了性情。”
说罢,也不等赵文谦回应,拂袖走回自己的座位,与旁边另一位老主事低声交谈起来,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让赵文谦听到“……捐班出身,能识得几个字,会打几下算盘,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……”
赵文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他重新低下头,看着账册上那些被做了记号的数字,手指在冰凉的算盘珠上轻轻划过。
赵文谦父亲送他入考场前的话犹在耳边:“文谦,咱们家世代经商,虽积下家财,却始终被那些读书人瞧不起,见了七品县令都要点头哈腰。
如今王爷开此新科,是给了我们另一条路。这条路或许难走,会被人指指点点,但你要争气,用你的本事告诉所有人,我们商人子弟,不仅能赚钱,也能办实事,能为朝廷效力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写满疑点的便签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。盐税解文要整理,但这漕粮账目的问题,他也要查。不仅要查,还要查清楚,用最无可辩驳的数字,呈报上去。
工部衙门的氛围,与户部大同小异。新任将作监丞的刘煜,正对着一个水车模型皱眉思索。刘家是河东有名的冶铁大户,兼营矿石开采。
刘煜自幼喜好摆弄机巧,对水利器械尤为着迷,家中工坊里的老师傅都常被他问倒。他中的是明工科,此刻面对的,正是将作监存档的、各地上报的几种新式水车图样,效率高低不一。
旁边一位老资格的员外郎慢悠悠地喝着茶,见他苦思冥想,便道:“刘丞,这些图样看看就罢了。各地水土不同,工匠手艺也不同,照图做出来,能转就行,何必较真?有这个功夫,不如去核对下上月的物料支取单子,那才是正经差事。”
刘煜头也不抬,手指在图纸上一处轴承连接部位点了点:“李员外,此处设计甚为精妙,但用铁过多,且对锻造要求极高,寻常乡间铁匠难以制作。
下官在想,能否改用硬木替代部分铁件,或改变此处的榫卯结构,既省工料,又便于推广。”他边说,边拿起炭笔,在旁边的白纸上刷刷几笔,勾画出一个修改后的简图,线条流畅,结构清晰。
那李员外凑过来看了看,图纸是看懂了,道理似乎也通,但脸上却有些挂不住,干咳一声:
“刘大人倒是手巧。不过,这等改动,需得请示上官,甚至要呈报阎尚书(工部尚书阎立本)定夺,岂是你我能随意更张的?年轻人,莫要好高骛远,先把分内事做好。”
类似的场景,在市舶司、在少府监、在涉及钱粮、工程、律法的各个衙门底层,不断上演。
新科进士们凭借其家学渊源或后天刻意培养的实务能力,很快在具体工作中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效率和思路,但也因此,触动了旧有体系的神经,引来了或明或暗的排挤、讥讽和掣肘。
“铜臭进士”、“捐班官”、“算盘官”、“匠人头”之类的蔑称,在衙门回廊、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。
两派人物,泾渭分明,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、底下却暗流汹涌的紧张关系。
这股新风与旧潮的碰撞,自然也传到了帝国权力中枢的耳朵里。
晋王府,水榭。夏末的傍晚,暑气稍退,水面上吹来带着荷香的凉风。李贞斜倚在竹榻上,听柳如云说着户部近日的见闻。
柳如云如今身怀六甲,腹部已明显隆起,但依旧每日到户部视事,只是将更多案头工作带回王府处理。她穿着宽松的夏衫,脸上泛着孕期特有的柔光,但谈起公务,眼神依旧清明锐利。
“……那个赵文谦,是个人才。别人三五日理不清的账,他一日便能核完,还总能找出些陈年积弊。前几日,他竟将三年前一批陈粮折换的糊涂账给厘清了,追回了一笔不小的亏空。”
柳如云手里摇着一柄团扇,语气带着欣赏,“他就是性子有些执拗,认定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。为了查一笔漕粮的账,差点跟户部那边一位老主事吵起来。”
李贞闭着眼,似乎在小憩,手指在竹榻边缘轻轻敲击着,闻言嘴角微弯:“执拗些好。户部这潭水,太清了养不了鱼,太浑了又要坏了一锅粥。
有点这样的鲶鱼搅和搅和,不是坏事。只要他查账有据,依法依规,就让他查。你多看着点,别让底下人使绊子太过。”
“妾身省得。”柳如云点头,随即又笑道,“说起这个,工部那边,阎尚书前几日还跟我夸,说新来的那个刘煜,脑子里奇思妙想不断,对器械改良很有见地,就是不太懂衙门里的‘规矩’,常常直来直去,得罪了人还不自知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有用的规矩,自然要守;没用的,或是成了阻碍的,改一改也无妨。”李贞睁开眼,望向水榭外接天莲叶,“这些人,家里有钱,见过世面,懂得经营,精于计算,对新生事物接受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