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尚武崇文(2 / 2)

“学生不敢妄言。老胡头给的东西,看形状像是弩臂或机括的残件。至于王三……”李骏顿了顿,肯定地说,“他确实问我弩好不好用,还说认识营外的老师傅,能弄到好零件,还提到了库房备用零件和营里换新弩的事。”

陈校尉沉默了片刻。他是老兵,太清楚军械,哪怕是报废军械的管制有多严格。私售报废军械是重罪,而意图打探甚至私下交易现役军械零件,更是等同资敌!

这少年营虽非前线军营,但里面的少年非富即贵,使用的器械也非普通民用品,哪怕是损坏报废的,也绝不能外流。更何况,还牵扯到可能刺探装备更新情况!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陈校尉站起身,拍了拍李骏的肩膀,力道不小,“此事非同小可,你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,包括营里其他同伴。下午的操练照常参加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明白吗?”

“学生明白!”李骏挺直腰板。

陈校尉点点头,让李骏离开。等李骏走后,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,变得凝重无比。他快步走出营房,对守在门外的一名亲兵低语几句,那亲兵神色一凛,立刻转身快步离开营地。
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,层层上报,当天傍晚就摆在了左卫大将军、内阁大学士程务挺的案头。

程务挺正值壮年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一双浓眉下眼睛不大,却精光内敛。

他此刻没有穿甲胄,只着一身深色常服,坐在书案后,仔细阅读着由陈校尉亲笔书写、加急送来的密报。报告很简洁,但将李骏的发现和王三的言行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
看完,程务挺将密报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。少年营,报废军械,私下收购,意图刺探……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。

如果是普通地痞流氓想弄点废铁卖钱,绝不会如此鬼鬼祟祟,还试图搭上营里的伙食兵。伙食兵能接触到日常器械保养,甚至能借机观察库存情况,这可是有心人才会盯上的位置。

“来人。”程务挺沉声道。

一名身材精干、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应声而入,悄无声息,正是程务挺麾下专司侦缉刺探的得力干将。

“你带几个机灵的,去西市……”程务挺低声吩咐一番,特别强调了要查收购者的来历,以及与那伙食兵王三可能存在的联系,还有,他们收购这些报废零件,最终流向何处。

“记住,只盯,不动,别打草惊蛇。尤其是他们接触的人,去过的地方,一一记下。”

“是!”那汉子领命,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。

程务挺又拿起那份密报,目光落在“李骏”这个名字上。摄政王第十子,母亲是突厥公主……这个混血的小王爷,倒是长了颗玲珑心,也够胆色。他沉吟片刻,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,用火漆封好。

“速将此信,送至晋王府,面呈王爷。”他对另一名心腹吩咐道。此事涉及王爷子嗣,又可能牵涉更深,他必须让李贞第一时间知晓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表面平静无波。羽林少年营的操练照常,老胡头依旧每天处理废料,王三也依旧笑眯眯地给少年们打饭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程务挺派出的眼线,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,悄无声息地铺开。他们跟踪了那天与老胡头交易的两个男人,发现他们离开禁苑范围后,在洛阳城里兜了几个圈子,最终进了西市一家名叫“刘记铁匠铺”的后门。

那家铺子门面不大,主要经营些锄头、犁铧、菜刀之类的民用铁器,生意看起来平平。

眼线没有靠近,只在对面茶馆二楼要了个临窗的座位,远远观察。

他们发现,那两人进去后不久,铺子里就传来隐约的敲打声,但不同于寻常打铁的动静,那声音更密集、更清脆。到了傍晚,铺子关门后,后巷偶尔会有马车在夜深人静时进出,车上盖着油布,看不出装了什么。

眼线还设法接近了铁匠铺的一个小学徒,佯装要打制一把特别的匕首,攀谈中得知,铺子老板姓刘,手艺不错,偶尔会接一些“精细活”,但学徒语焉不详。眼线装作好奇,多问了几句,学徒便不肯再说了,只道师傅规矩严。

另一方面,对王三的监视也有发现。这王三每隔三四天会出营采买一次,除了去固定的肉铺、菜场,偶尔会“顺路”去西市一家小酒馆坐坐,喝两杯,看似寻常。

但眼线注意到,他有两次在酒馆里,与一个穿着体面、像个商铺管事模样的人有过短暂接触,交换过眼神,但并未交谈。

经查,那人是一家绸缎庄的管事,而那家绸缎庄,背后的东家似乎与城西一位姓张的富商有关,这张姓富商,又和太原郡公府上的一名外院管事,沾着点远亲关系。

“太原郡公……”程务挺得到回报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
这位郡公,是先帝李治的兄弟,今上李孝的叔叔,并无实权,近年来深居简出,据说因之前朝廷拍卖几处优质煤矿开采权时,他名下的商号未能中标,颇有些怨言。难道是因为这个?

更让程务挺在意的,是另一条线索。

负责调查的眼线回报,那家“刘记铁匠铺”虽然门面普通,但偶尔流出的少量非卖品,比如伙计自己用的匕首、柴刀,质量相当不错,钢口好,韧性足,虽比不上军中制式横刀,但远超市面上普通铁器铺的水准。

铺子后院夜里偶尔会亮炉,但并非每日如此,时间也不固定。

“能打出近似的军械用钢……”程务挺的眉头拧了起来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民用铁匠铺该有的手艺。

收购报废军械零件,私下接触军营中人打探消息,还疑似具备一定的优质钢材加工能力……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。

五日后,程务挺再次来到晋王府书房。李贞正在看一份关于黄河汛情的奏报,见他进来,示意他坐下。

“王爷,少年营那件事,有眉目了。”程务挺没有废话,将几日来查到的线索,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,包括铁匠铺的异常,王三的可疑接触,以及最终隐隐指向太原郡公府的那条线。

李贞放下手中的奏报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。书房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窗外隐隐的蝉鸣。

“收购报废军械零件……接触营中杂役、伙食兵……”李贞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刘记铁匠铺……疑似能加工优质钢。太原郡公……矿权……”

他每说一个词,就停顿一下,似乎在将这些碎片拼接起来。

“王爷,是否立刻拿人?先将那铁匠铺查封,拘捕相关人等,再顺藤摸瓜?”程务挺问道。证据虽然还不足以定罪,但已足够采取行动了。

李贞却摇了摇头。

“不。”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拿几个小虾米,惊了大鱼,反而不美。他们不是喜欢收破烂吗?那就让他们收。”

程务挺一怔。

“盯死那家铁匠铺,盯死所有跟他们有接触的人。特别是太原郡公府那边,给本王查清楚,那位郡公爷,最近除了抱怨没拍到矿,还在忙些什么,见了哪些人,花了哪些钱。”

李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,目光转向程务挺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让久经沙场的程务挺也感到一丝寒意。

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们费尽心机,收这些破铜烂铁,是想回炉重铸,打几把菜刀自己用呢……”李贞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。

“还是想照着样子,铸几口能要人命的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