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都十七年,夏末的最后一丝暑气,在洛阳宫城含元殿的争论声中,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灼热。
殿内,内阁扩大会议正在进行。除了几位大学士,相关部寺的主官,如户部、工部、兵部、鸿胪寺、市舶司的负责人,以及将作监大匠阎立本等,也都列席。
年轻的皇帝李孝端坐御座,神情专注,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。真正主导会议的是坐在御座左下首的摄政王李贞。
议题是海东行省总督薛仁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份奏章。薛仁贵在奏章中详细陈述了开辟一条自山东登州、莱州,经海东行省的釜山、仁川等港口,南下直抵岭南、交趾的定期蒸汽海船航线的迫切性与巨大利益。
“王爷,陛下,诸位大人。”兵部尚书赵敏起身,她如今虽身怀六甲,腹部已明显隆起,但站立时腰背依旧挺直,声音清亮,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。
“薛总督奏章所言,臣深以为然。自我朝平定海东,设行省以来,辽东、海东驻军及迁徙百姓之粮秣、军械、布匹等物,多依赖陆路转运,或沿海岸短途漕运,耗费巨大,且受季节、风浪影响甚巨。
若此南北直航航线开通,以蒸汽海船载运,则运输耗时至少可减半,损耗可降七成以上,对稳固海东,实有莫大裨益。”
她说完,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柳如云。柳如云会意,在侍女搀扶下缓缓站起,她的孕期比赵敏稍晚,但腹部也已显怀。
她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,开口道:“赵尚书所言,乃军事之利。于国计民生,此航线之利,更为深远。”她翻开卷宗,声音平稳而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数据支撑。
“据市舶司及历年商税记录估算,此航线若通,仅登州至广州一段,常年往来之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南洋香料、珠宝等货物,年贸易额可增三至五成。
若以蒸汽船定期往返,可大幅降低海商风险与成本,吸引更多民间资本投入海运。仅新增商税一项,三年内,岁入可望增加百万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,继续道:“再者,航线贯通南北,岭南、交趾之稻米、蔗糖、热带奇珍,可便捷北运,补充中原;而中原、河北之铁器、布帛、书籍,亦可南下,促进岭南开发。
此乃货畅其流,民得其利。更有甚者,航线所经,如登州、莱州、海东诸港、福州、泉州、广州、交州,皆可因之繁荣,市舶之利,将远超当前。”
柳如云的话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将一条航线可能带来的经济、税收、民生乃至区域发展的红利,勾勒得令人心动。几位出身东南沿海或与海商有间接关联的官员,已忍不住微微颔首。
但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,礼部侍郎郑元朔颤巍巍起身,他先向御座和李贞的方向拱手,然后道:“王爷,陛下,柳尚书所言,固有道理。然老臣所虑者,非利也,乃害也!”
他清了清嗓子,提高声调:“海运之利,在于舟楫。然千里海疆,风波险恶,非比内河。蒸汽船虽利,然造价高昂,若遇飓风巨浪,倾覆之险犹存。此其一也。”
“其二,航线漫长,远离海岸,若遇海盗劫掠,如何应对?届时不仅货物尽失,船员罹难,更有损我天朝威严!薛总督奏章中亦提及,航线中段,时有不明船只出没,疑似倭人海盗。此等匪类,神出鬼没,剿之不易。”
“其三,亦是老臣最忧者!”郑元朔语气加重,“若依薛总督与柳尚书所言,大开此航线,必使海商势力急剧膨胀。彼等挟巨资,联舟楫,往来万里,互通有无,其势若成,朝廷何以制之?
昔年汉之盐铁,唐之藩镇,皆因尾大不掉而生祸。海商若坐大,恐成东南之藩镇,海上之巨蠹!
届时,朝廷市舶之利未得,反受其掣肘,甚至威胁海防,悔之晚矣!老臣以为,此事当慎之又慎,缓图之,或可先开短途,徐徐扩展,不可操之过急!”
郑元朔的话,引来了不少保守派官员的附和。他们未必都像郑元朔那样忧心忡忡,但固有的思维让他们对如此庞大、跨海域的新航线计划感到不安和怀疑。风险、成本、控制力,这些都是现实的问题。
李孝坐在御座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郑元朔的话,似乎说中了他的一些隐忧。
他看了看李贞,又看了看殿中争论的众人,终于开口,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朗,但努力维持着天子的沉稳:“郑卿所言,不无道理。海运之利虽大,风险亦不可不察。
且海商势力,确需防范。朝廷如今用兵、赈灾、兴修水利,处处需钱,蒸汽战舰造价不菲,水师扩充亦非一日之功。
不若……先从山东至海东,或海东至岭南,分段试行,待积累经验,确保无虞,再行连通,是否更为稳妥?”
皇帝开口,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许多目光投向李贞,看他如何决断。
李贞一直安静地听着,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。等李孝说完,他才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御座上的李孝身上,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了天子的意见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并不高大的身躯,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,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。
“郑侍郎所虑,陛下所忧,皆是为国思量,本王明白。”李贞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回荡在殿中,“风险,确实存在。海浪无情,海盗如疥癣,海商坐大之患,亦非杞人忧天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,却不容置疑:“然,治国如行舟,不进则退。若因有风浪,便永不扬帆;因有盗匪,便闭关锁国;因恐商贾势大,便扼杀货殖,那我大唐,与故步自封之前朝,与龟缩一隅之小邦,有何区别?”
“海浪险恶?”李贞看向工部尚书、将作监大匠阎立本,“阎尚书,将作监所研新式海船,抗风浪之能,比之前朝大舶,如何?”
阎立本立刻起身,他是个身材瘦削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手指因常年绘图设计而带着墨迹和薄茧,但眼神明亮锐利。
“回王爷,新式蒸汽海船,龙骨、肋材皆用南洋硬木与部分复合铁件加固,船体线型亦经水槽反复试验改进,抗风浪能力,远超旧式帆船。
只要不遇百年罕见之飓风,安全无虞。且船上配备新式抽水机关,即便船舱局部破损,亦能快速排水,大大提升生存之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