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杰嘉措的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提出和亲,本意有三:一是试探大唐对吐蕃的态度和底线;二是若能娶到一位真正的公主,哪怕是宗室女,也能在政治上提升吐蕃的声望,尤其在内部尚未完全稳定的情况下;三,也是存了万一真能“接公主来养”的心思,那等于多了一个重要筹码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李贞不仅干脆利落地堵死了这条路,还反手将了一军,而且是一记绝杀!
把女儿嫁过去?嫁的还是摄政王的儿子,未来的大唐亲王?
这荣耀确实不小,也能进一步加强桑杰嘉措家族与大唐的联系,对他巩固在吐蕃的权势或许有帮助。
但……要把赞誉留在洛阳?这等于将吐蕃未来的君主,置于大唐的“保护”,实为控制之下!
此事若答应,他回到吐蕃,该如何向那些忠于赞誉的王族、贵族交代?会不会有人指责他卖主求荣?
可若不答应……桑杰嘉措能清晰地感受到,御座上那位年轻皇帝或许还有些稚嫩,但旁边这位摄政王,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,潜藏的是何等惊人的掌控力和意志。
大唐刚刚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吐蕃内乱,扶持了年幼的赞誉,也等于扶持了他桑杰嘉措上位。
如今大唐国力日盛,兵锋正锐,海运大策已显露出向海洋扩张的勃勃雄心。
这个时候,若断然拒绝李贞的提议,会不会触怒这位实际掌控大唐的强人?之前获得的“支持”会不会打折扣?边境会不会再起波澜?
利弊得失,在桑杰嘉措脑海中飞速权衡。
他看到李贞气定神闲地又端起了茶盏,看到御座上的大唐皇帝虽然还有些懵懂,但并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,看到殿中大唐重臣们,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,不少人眼中已露出赞许甚至钦佩的神色。
他还看到,自己身后的使团中,几位老臣面露忧色,欲言又止,而一些年轻、更亲近自己的贵族,则若有所思。
压力,无形的压力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这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,而是外交场上的无形交锋,是国力的碾压,是政治智慧的较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殿中落针可闻。李孝甚至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扶手。李贞却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两国关系格局的话,只是闲谈家常。
终于,桑杰嘉措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双手交叉抚胸,深深弯腰。
他用比刚才更加恭敬,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说道:“摄政王殿下高瞻远瞩,思虑周全。外臣……深感殿下美意。殿下愿纳小女为儿媳,实是小女之幸,亦是我桑杰嘉措家族之荣光。
赞誉能留居天朝上国,聆听圣人教诲,学习礼仪文章,更是千载难逢之机缘。外臣……谨代表赞誉,谢陛下、殿下隆恩!一切,但凭陛下、殿下安排!”
他同意了。在巨大的政治利益诱惑和潜在的风险压力下,这位吐蕃的实权摄政,做出了选择。或者说,他别无选择。
李贞给出的,是一个他无法拒绝,至少无法在当下、在此地公开拒绝的方案。
“好!”李贞放下茶盏,脸上笑容加深了些,“桑杰嘉措深明大义,实乃吐蕃之福,唐蕃百姓之福。此事,就这么定了。具体婚仪、赞誉入学事宜,稍后由鸿胪寺、宗正寺与贵使详议。”
他转向李孝:“陛下,您看如此安排可好?”
李孝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,心中对皇叔的手段佩服之余,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点点头,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:“皇叔安排甚妥。朕准奏。赐婚之事,交由宗正寺会同礼部办理。赞誉留京读书,鸿胪寺务必悉心安排,不得怠慢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被点名的几个部门主官连忙躬身应道。
一场可能引发外交风波、甚至让大唐陷入被动的和亲请求,就这样被李贞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,轻松化解,并且反客为主,不仅没嫁出公主,反而娶进一位吐蕃贵女,更将吐蕃未来的君主“请”到了洛阳。
政治、外交、战略上的主动权,瞬间被牢牢握在大唐手中。
朝觐继续,气氛似乎更加“和谐”了。赏赐的环节,李贞特意吩咐,除了常规的金银绸缎,再加赐一大批经史子集、农书、医书,以及最新式的精铁农具、纺织工具等。
这寓意不言自明,希望吐蕃多学文化,发展生产,少动刀兵。
宴会在麟德殿举行,极尽奢华。丝竹悦耳,歌舞曼妙,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。
吐蕃使团成员起初的些许忐忑和压抑,在美酒和盛大场面的烘托下,渐渐放松下来。
宴至中途,一位盛装华服、气质高贵的女子,在侍女搀扶下,从侧殿缓缓步入。
她正是李贞的侧妃之一,来自吐蕃的尺尊公主。她腹部已明显隆起,显然又有身孕,但此刻脸上满是激动,目光径直投向吐蕃使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,她的弟弟,吐蕃幼主赤德。
得到李贞颔首允许后,尺尊公主在侍女陪伴下,走到御阶下,向皇帝和李贞行礼后,便迫不及待地来到吐蕃使团席前。
“赤德……”她用吐蕃语轻声唤道,声音有些哽咽。
小赞誉赤德看到姐姐,眼睛一亮,立刻站了起来,也忘了礼节,喊了一声“阿姐!”姐弟二人执手相看,尺尊公主眼中已有泪光闪烁。
自从她嫁入大唐,已多年未见家人,更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已成为赞誉的幼弟。她仔细端详着弟弟,见他气色尚佳,衣着华丽,心中稍安,但想到他即将独自留在这陌生的洛阳,又涌起一阵心疼和不舍。
她转过身,面向李贞的方向,深深一礼,用流利的汉话说道:“臣妾谢王爷恩典,使我能见幼弟一面。更感激王爷对赞誉的……悉心安排。”
她说到“悉心安排”时,微微停顿,语气复杂,但感激之情是真诚的。无论如何,李贞给予了她弟弟极高的礼遇和“留学”的名义,这比单纯的扣为人质,要体面得多,也安全得多。
李贞微微抬手:“爱妃不必多礼。赞誉聪慧,留京读书,亦是好事。你姐弟难得相见,可多叙谈片刻。”
尺尊公主再次道谢,这才拉着弟弟的手,到一旁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席位上坐下,低声用吐蕃语急切地询问起来,问他在吐蕃过得如何,问舅舅待他怎样,问母亲的身体……
赤德一开始还有些拘谨,毕竟身处大唐宫廷,但在亲姐姐面前,渐渐放松,小声地回答着。
宴会的气氛似乎因为这段姐弟重逢的插曲,而变得更加融洽。桑杰嘉措也适时地向尺尊公主敬酒,说了些恭贺和问候的话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“和睦”的气氛中。
御座之上,年轻的皇帝李孝,手中把玩着金杯,脸上的笑容在宫灯照耀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他看着下方与桑杰嘉措谈笑风生、从容掌控着一切的皇叔李贞,又看着不远处与弟弟低声叙话、对李贞感激不尽的尺尊公主,心中那丝复杂情绪,再次翻涌起来。
皇叔总是能如此轻易地解决难题,总是能占据主动,总是能赢得人心……甚至是他国公主的感激。
他默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。
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吐蕃使团的席位,忽然停顿了一下。在使团靠后的位置,一名身着吐蕃武将服饰、面容精悍的将领,正与坐在大唐勋贵席位中的一位年轻公子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两人脸上都带着笑,似乎相谈甚欢。那位年轻公子,李孝认得,是郢国公府的世子。
李孝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,仿佛什么也没看到,只是示意内侍,再将酒杯斟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