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但眼神发亮。
“这没什么不好。”李贞道,“北疆草原,地域广袤,水草丰美,不仅可牧养战马、牛羊,出产的皮毛、肉乳,亦是关内所需。
然胡汉杂处,管理不易。你既有这份天赋,又通晓一些胡俗,将来可试着掌管部分皇家在北疆的牧场、皮毛收购事宜,与诸部打交道。
当然,纸上得来终觉浅,过两年,等你再大些,为父可安排你去朔方军中历练一段时日,真正见识一下边塞风光,也学学如何与那些部落头人相处。
北疆安,则中原稳,那里的百姓,无论是汉是胡,都能安心放牧生活,互通有无,才是长久之道。这可比单纯的打打杀杀,更有意思,也更有用。你觉得呢?”
去北疆!去草原!还能进军中历练!李骏听得心潮澎湃,他早就对枯燥的经史子集头疼不已,对洛阳城的高墙大院也感到束缚,父亲这番话,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他用力点头,大声道:“父王,儿臣愿意!儿臣一定好好学,将来把北疆的牧场管好,把生意做大,让咱们大唐不缺好马,不缺皮子!”
“好志气。”李贞笑了笑,也递给他一叠资料,“这是北疆几个大牧场的情况,还有一些与胡人交易的注意事项,还有你母亲那边送来的草原风物志,你也拿去看看。
过几日,你若有什么想问的,也可以去找程务挺将军,他熟悉北疆事务。”
“是!”李骏兴奋地接过,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去找程伯伯了。
接着,李贞又看向李显和李旦:“显儿,旦儿。你们二人,性情虽有不同,但都还算稳重。对朝堂政事,或许兴趣不大,但对庶务经营,未必没有天分。
皇家招商局下属,有经营矿山的,有做海贸的,有开办工坊的,种类繁多。你们可以选自己感兴趣的,先跟着老师傅学,看看账本,了解了解如何运作,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。
将来若能管好一摊事,既能为自己赚些体己,也能为国库增添收入,同样是为国效力。如何?”
李显和李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趣。他们自知文才武略在兄弟中不算突出,对争夺那个遥不可及的位置更是想都不敢想,父亲能给他们指出这样一条实实在在的、又能施展能力的路,简直是意外之喜。
两人连忙起身应道:“儿臣遵命,定当用心学习!”
李贞同样给他们准备了相关资料,主要是招商局几个主要产业的简介和基础账目范例。
最后,他看向剩下的李贺和李睿,语气更加温和:“贺儿年纪尚小,但于书画一道颇有灵性,可继续精进。睿儿也一样,学业基础要紧。你们将来的路,为父也会替你们想着,总归要让你们人尽其才便是。”
最小的李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李贺则恭敬地应了,他确实更喜欢安静地看书作画。
安排完这些,李贞看着眼前几个儿子,他们脸上大多带着兴奋、憧憬和跃跃欲试的神情,心中稍感欣慰。
他此举,既是为儿子们的前程考虑,让他们远离洛阳这个权力斗争的中心旋涡,各自有安身立命、施展才华的舞台;更是为了大唐的将来,将这些皇子们的个人利益,与帝国的边疆稳定、实业发展、商业繁荣深度绑定。
他们将来在各地扎根,成为皇室在地方的支点,也是中央掌控四方的重要触角。这比把他们全都圈在京城,要么养成废物,要么养成野心家,要好得多。
“记住,”李贞最后肃容道,“无论你们将来是去西域,去北疆,还是去管某个工坊、某条商路,都要记住两点。其一,需精通业务,不可做那指手画脚、一无所知的纨绔。
其二,凡事需以国为重,以民为本。你们赚的每一分利,掌的每一分权,都源于李氏江山,源于天下百姓。
若只知中饱私囊,欺压良善,祸害地方,莫怪为父不顾父子情分,国法家规,绝不轻饶!反之,若你们真能做出成绩,利国利民,为父与朝廷,也绝不吝封赏!”
“儿臣谨遵父王教诲!”几个少年齐声应道,声音在书房中回荡。
武媚娘也适时柔声补充道:“你们父王的话,句句是金玉良言。出了这门,这些话更要记在心里。在外行事,多听多看,虚心请教,切勿仗着身份胡来。
有什么难处,或拿不定主意的,尽管写信回来,或请教当地可靠的官员长辈。钱财之事,尤其要清白……”
她又叮嘱了许多为人处世、管理产业的细节,孩子们都认真听着。这位嫡母虽然平时对他们要求严格,但此刻的叮嘱却实实在在是为他们考虑。
正事说完,气氛轻松不少。李骏已经忍不住拉着身旁的李哲,小声问起西域有没有特别好的骏马。李显则在翻看手中的招商局资料,对其中提到的海贸利润颇感兴趣。
这时,一直安静坐着的李贤,忽然站起身,走到李贞书案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贤儿,有事?”李贞看着他。对这个次子,他感情有些复杂。
李贤天资聪颖,学东西很快,但性子有些孤僻,不太喜欢结交,唯独对匠作、机械之事痴迷,常往将作监跑,阎立本都夸他颇有灵性。与吐蕃公主的婚事定下后,李贞还没找到机会跟他单独谈。
李贤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眼神很认真,他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武媚娘,然后转向李贞,开口道:“父王,母妃。关于……关于吐蕃公主的婚事,儿臣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很清晰地说道:“儿臣志在格物,于将作监所学,方觉趣味无穷。于男女之事……实无意趣。然父王既已应允,儿臣不敢违逆。唯有一请……”
他看着李贞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若必须娶,儿臣希望成婚之后,仍能常去将作监,向阎尚书及诸位大匠请教。那些机括、水利、舟车,比……比闺阁之事,更值得儿臣用心。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连叽叽喳喳的李骏都闭了嘴,和其他兄弟一起,惊讶地看向李贤。武媚娘也微微睁大了眼,似乎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,只是看向李贞。
李贞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,却写满认真乃至执拗的脸,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这小子,居然把新婚妻子和那些木头铁块、齿轮轴承相提并论,还直言不讳地说“无意趣”?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,手指在书案上点了点,哭笑不得地吐出两个字:
“你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