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。”李贞靠回引枕,轻轻吁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,“记住,今夜之事,不仅要粉碎他们的阴谋,更要让天下人看到,是谁在祸国殃民,是谁在守护这大唐的江山社稷!
动作要狠,下手要准,但道理,要站在我们这边。事后一切供词、物证,要经得起推敲,要能让朝野上下,心服口服。”
“末将(下官)明白!”程务挺与狄仁杰齐声应道。
“王爷,”武媚娘此时将一直用文火慢炖的药汁滤出一小碗,试了试温度,端到床边,柔声道,“该用药了。程将军、狄尚书也辛苦了,我让人备了参茶在外间,二位大人用一些,暖暖身子,提提神。”
“谢王妃。”程务挺和狄仁杰连忙道谢。
李贞接过药碗,那浓黑粘稠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仰头一饮而尽,将空碗递给武媚娘。武媚娘用温热的湿帕替他擦了擦嘴角,动作自然娴熟。
喝完药,李贞闭目养神片刻,重新睁开眼,目光扫过程务挺和狄仁杰,最后落在武媚娘身上,缓缓道:“婉儿。”
“妾身在。”慕容婉上前一步。
“宫里那边,尤其是陛下身边,还有各宫门、通往内外的要道,你的人,都安排妥当了?”李贞问。
慕容婉点头,声音清冷:“王爷放心。宫中所有可能与宫外传递消息的渠道,包括负责采买、传递文书、及与各宫有亲缘关系的宦官宫女,凡有可疑者,皆在监控之下。
陛下身边……那位王德,及其对食何女官,今日午后便已‘意外’感染风寒,被暂时隔离在偏殿‘静养’,有我们的人‘悉心照料’,绝无机会与外界通消息。
各宫门及通往宫外夹道、水渠,皆已加派了绝对可靠的人手,许进不许出。一旦城外信号传来,宫门立刻落锁,全宫戒严,直至王爷钧令解除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郢国公府、以及几位近日与陛下走动频繁的官员府邸外围,也安排了暗哨,防止有人狗急跳墙,惊扰圣驾或趁机作乱。”
李贞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寝殿内异常安静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极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。空气中弥漫的药香,似乎也掩盖不住那无形无质、却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。
“该做的,都做了。”李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,“现在,就等着看,是我们张开的网结实,还是那些魑魅魍魉的爪子锋利了。”
他看向程务挺和狄仁杰:“你们去吧。按计划行事。记住,我要活的,要口供,要铁证。但也记住,若事有突变,或遇顽抗,不必拘泥,以雷霆手段镇之!一切后果,本王承担。”
“遵命!”程务挺与狄仁杰深深一揖,转身大步离去。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中。
慕容婉也行礼道:“王爷,王妃,妾身去宫门处盯着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武媚娘叮嘱了一句。
慕容婉点头,身影一闪,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寝殿内,又只剩下李贞和武媚娘两人。武媚娘将药罐、火炉等物收拾到一旁,然后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拿起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肚兜,就着烛火,一针一线地缝起来。
那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针脚细密匀称,仿佛外面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,与这寝殿内的安宁温馨,是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。
李贞看着她沉静的侧影,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般的阴影。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正在飞针走线的手。
武媚娘的手微微一颤,针尖险些刺到手指。她抬起眼,看向李贞。
“媚娘,”李贞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,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感慨,“今夜之后,这洛阳城,这大唐天下,应当能真正清净几年了。”
武媚娘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,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、坚定地握了握,目光清澈而沉静,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信任。
李贞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,是释然,是决绝,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他松开手,重新靠回引枕,闭上眼,仿佛真的要休息了。
武媚娘继续缝着手中的肚兜,偶尔抬眼看看闭目养神的丈夫,再看看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梆子声隐约传来,已是子时了。
时间,在寂静与等待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距离子时三刻,仓场火起的预定时刻,越来越近。
洛阳城沉睡在深秋的寒夜里,浑然不知,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,已然收紧,只待那注定要坠入网中的飞蛾,扑向那看似诱人、实则毁灭的火焰。
而在远离洛阳的太原,郡公府别院书房内,李福也并未安睡。
他面前摆着一幅简陋的洛阳地图,手指在上面虚划着,眼中跳动着兴奋与焦虑交织的火焰。他也在等,等那冲天而起的火光,等那搅乱乾坤的讯号。
“快了,就快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