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前一日,傍晚时分,胤祥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涵碧园寻青禾。
“青禾,行李都归置得差不多了吧?”胤祥今日穿着一身杏子红暗纹绉绸袍子,外罩石青色马褂,看着真跟步步惊心里袁弘饰演的胤祥一样帅气。
“明日就要启程回京,杭州城的西湖美景短时间内可就看不着了。四哥和我商量着,今晚月色应当不错,咱们一起再游一趟西湖如何?”
青禾正在窗前整理晒干的桂花,闻言手一顿,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又游湖?”话一出口,才觉失言,连忙补救道,“十三爷,青禾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上次在扬州,也是游湖时......”
她心有余悸,扬州画舫上惊心动魄的刺杀,至今想起仍让她脊背发凉。她可不想在离开杭州前夜再来这么一出。
胤祥自然明白她的顾虑,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放心,此一时彼一时。在扬州咱们是微服,被人暗中盯上了。如今在杭州,四哥与我是奉旨巡查的钦差,走在明路上,杭州大小官员、驻防兵丁,哪个不把眼睛擦得锃亮,生怕出半点纰漏?若是在这当口还能出事,那浙江巡抚、杭州知府,连同驻防将军,有几个脑袋够砍的?”
他语气轻松,“就是寻常的游湖赏景,绝不会有事。你就安心吧。”
青禾听他言之凿凿,想了想也觉得有理。杭州毕竟是省府重地,胤禛他们在此盘桓多日,护卫森严,若真有人敢在此时此地动手,那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她心下稍安,又见胤祥兴致颇高,自己其实也对西湖夜景有些向往,便点了点头:“既然十三爷这么说,那青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是夜,天公作美,无风无云,一弯新月如钩,早早挂在了墨蓝天际,洒下清辉如水。西湖之上,画舫游船点缀着各色灯火,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,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朦胧梦幻的韵致。
胤祥安排了两艘精致的乌篷船。他自个儿带着两个贴身侍卫和苏培盛上了前面一艘,却回头对青禾笑道:“青禾,你同四哥坐后面这艘吧,宽敞些,景致也好。”说着,还对胤禛挤了挤眼。
青禾岂能不知他是有意撮合?但此情此景,再扭捏推拒反倒显得矫情。她抬眼看向胤禛,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靛青色细布长袍,负手立在船头,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,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似乎在等她决定。
“那就叨扰王爷了。”青禾福了福身,胤禛微微侧身让她先进入船舱。船舱内铺着干净的青苇席,设了一张矮几,几上已摆好了几碟江南小食。青禾暼了一眼,暗喜,有椒盐杏仁,糖渍杨梅,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黄酒,这下不会无聊了。
船尾处,一个老船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。
小船缓缓离岸,荡开层层涟漪,驶向湖心,与前面胤祥那艘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起初,两人都未说话。
青禾坐在船舱一侧微微掀开侧面的竹帘,望向窗外。
夜色下的西湖,与白日截然不同。远处的保俶塔成了深黛色的剪影,雷峰塔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。湖面倒映着点点灯火,随着水波轻轻荡漾,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。
晚风带着湖水特有的腥味与湿润气息拂面而来,清凉宜人。
渐渐地,青禾感到从未有过的松弛感。
小小的乌篷船飘荡在浩渺的西湖之上,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。岸上的规矩、身份,都被粼粼的水波隔开了,变得遥远而不真切。
就像传说中驶入了公海的船只会暂时脱离陆地上法律的绝对管辖。在这里,在只有水声、橹声的静谧里,她好像也暂时失去了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层层叠叠的边界。
她不再刻意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,不再反复咀嚼那些关于未来的忧虑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难得的宁静,也感受着船舱内另一个人的存在。
胤禛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,同样沉默着,目光也投向窗外的湖光山色。他的侧脸在晃动的船舱灯火与窗外月色的交织下,显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,他代表性的冷硬与威严,似乎也被江南的夜与水汽浸润得淡了。
两人之间因身份地位和不同观念而筑起的高墙,在水波荡漾中仿佛悄然消融。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,好像就这样和好了。
青禾放纵了自己的目光,她开始坦然地细细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。
抛去那些外在光环与沉重枷锁,此刻的他,只是一个与她共赏湖上夜景的男子。一个会因她而吃醋、会笨拙地送她小礼物、会为了她舍身挡刀,也会因她几句怪论而困惑迷茫的男子。
她心底那份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情感,如同解开了束缚的藤蔓,在这片水域之上悄然舒展。
船儿随着水波轻轻荡漾,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。
远处的画舫传来悠扬的箫声,断断续续,更添静谧。
紫色的晚霞早已褪尽,深蓝色的天幕上,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,与新月交相辉映,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,随波光碎成千万点细碎的银芒。
他们依旧没有说话。但沉默不再尴尬,反而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就这样静静地在西湖上飘荡着,静静地看夜幕低垂,星河渐显。青禾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,任由带着水汽的晚风拂过面颊,而胤禛的目光,不知何时已从窗外收回,静静地落在了她恬静放松的侧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