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犁又沉了一分。
赵老赶的牙齿开始打颤。他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声响——像是湿透的棉衣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落在爬犁的木板上;又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气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每一声铃响,爬犁就沉一分,身后的寒意就重一分。
赵老赶强迫自己盯着前面的路,可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身侧——原本空着的爬犁边缘,不知何时,多了一只手。一只冻得发青的手,搭在木板上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他猛地闭上眼,嘴里开始念叨跑山人的口诀:“天灵灵,地灵灵,山神老爷保太平……”
口诀念了三遍,那只手还在。
叮铃。
又一只手搭了上来,这只更可怕,手指残缺不全,像是被野兽啃过。
赵老赶的冷汗浸透了棉袄。他能感觉到,“乘客”越来越多了。他们安静地坐在爬犁上,可那种无声的存在感,比任何声响都可怕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像是陈年坟土混着冻霜的腥气。
爬犁完全偏离了回家的路,拐上了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小道。两旁的树越来越密,枝桠在头顶交织,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终于,爬犁停了。
停在了一片乱葬岗的正中央——但不是上次那个地方。这里的坟更乱,更破,好些坟头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雪落在那些窟窿里,很快被黑暗吞噬。
铃铛不响了。
一片死寂。
赵老赶僵坐在赶车的位置上,一动不敢动。他能感觉到,身后的“乘客”们也没有动。他们在等待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就在赵老赶觉得自己要冻僵或者吓死的时候,车辕上传来轻微的咔哒声。
他极慢极慢地、一点点转动僵硬的脖子,看向车辕。
那个“李”字铃铛
一串用红绳穿起来的铜钱,古旧得很,边缘都磨平了。每枚铜钱上都刻着字,不是铸币的文字,而是歪歪扭扭的手刻字,像是用钉子一点点凿出来的。
赵老赶颤抖着伸出手,摸到那串铜钱。冰凉刺骨。
他凑到眼前,借着雪地反光,辨认上面的字。
第一枚:李大栓,丁卯年腊月。
赵老赶的手一抖。李大栓,他认识,是二十年前失踪的跑山人,那年腊月进山收皮子,再没回来。家里人等了一个冬天,开春只找到一只破棉鞋。
第二枚:王二狗,庚午年冬。
王二狗,赵老赶的同辈人,有一年冬天说去下套,去了就没影儿。村里人找了三天,最后在沟里找到他的爬犁,马饿死了,人不见了。
第三枚:孙小个子,甲戌年腊月二十三。
赵老赶的心跳停了半拍。孙小个子,是李大山失踪那年跟他一起进山的伙伴。人们都说,李大山不听劝非要去,孙小个子讲义气,陪着去了。两个人都没回来。
他一枚一枚看下去。
七枚铜钱,七个名字,都是这几十年来在山里失踪的跑山人。最早的一枚,刻着“刘全福,丙辰年冬”,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,赵老赶只听老辈人提过,说刘全福是老跑山人,有一年冬天进了老林子,再没出来。
最后一枚铜钱,最新,刻痕最深:赵有福,庚子年腊月。
赵老赶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那是他的名字,今年的年份。
铜钱在他手里突然变得滚烫,他像被火燎了一样甩开手,铜钱串掉在雪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车辕上的“李”字铃铛,就在这时,自己摇晃起来。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声音急促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赵老赶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身后。
爬犁上,坐满了“人”。
七个,或者更多,影影绰绰,在黑暗里只有模糊的轮廓。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,有的戴着狗皮帽子,有的光着头,脸上覆盖着厚厚的霜。他们一动不动,面朝着赵老赶,眼睛的位置是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而爬犁最后面,还有一个空位。
正对着赵老赶,像是在等他坐过去。
赵老赶的腿软得站不住,他扶着车辕,大口喘气,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翻腾。他明白了,全明白了。这串铜钱是名单,而这些“乘客”,就是名单上的人。他们被这“李”字铃铛引到这里,成了永远走不出这片山林的游魂。
而现在,轮到他了。
铃铛越响越急,那些“乘客”似乎开始动了。他们缓缓抬起手,指向那个空位。
赵老赶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王瞎子的话:“挂了这个铃铛的爬犁,夜里会自己往坟地走。铃声一响,就有一个‘乘客’上车。”
他也想起了老人们常说的另一件事:跑山人要是死在山里,魂会被困住,除非有人带他们出去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赵老赶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爬回了赶车的位置。他抓起缰绳,狠狠一抖:“驾!”
枣红马像是从噩梦中惊醒,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然后猛地冲了出去。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,调转方向,朝着来时的路狂奔。
铃铛疯狂地响着,叮铃叮铃,像在抗议。
赵老赶不敢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身后的“乘客”们没有阻拦,他们安静地坐着,任凭爬犁在雪夜里飞驰。
他赶着爬犁,不是回家,也不是去镇上,而是朝着山神庙的方向——那是山里唯一有香火的地方。
风在耳边呼啸,雪打在脸上生疼。赵老赶不停地挥鞭,枣红马四蹄翻飞,爬犁在积雪的路上颠簸,好几次差点翻倒。车辕上的铃铛响得几乎要碎裂,那“李”字在月光下泛着血红的光。
终于,山神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
那是一座破败的小庙,门早就没了,只剩个空架子。但庙里的石像还在,香炉里还有未烧尽的香梗。
赵老赶把爬犁停在庙前,跳下车,冲进庙里,扑通跪在石像前。
“山神老爷!山神老爷显灵啊!”他磕着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,“我带他们来了!带他们来了!求您开条路,让他们走吧!”
说完,他解下腰间一直挂着的酒葫芦——那是他每年进山前敬山神用的——把里面最后一点烧酒倒在香炉前。
然后,他跪着退出来,退到爬犁边,闭着眼,解下了车辕上那串刻着名字的铜钱。
铜钱入手冰凉,但不再烫手。
赵老赶颤抖着,把铜钱串挂在了山神庙的门框上——那里已经挂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和旧铜钱,都是跑山人求平安留下的。
挂上去的瞬间,风停了。
铃铛不响了。
赵老赶慢慢睁开眼,回头看向爬犁。
空了。
那些“乘客”不见了。只有爬犁的木板上,留下一圈圈融化的雪水印子,像是有人刚刚坐过。
而车辕上,那个“李”字铃铛,还在。
赵老赶走过去,这一次,他很轻松地把它取了下来。铃铛在他手里沉甸甸的,那个歪扭的“李”字,在月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。
他把铃铛也挂在了庙门上,挨着那串铜钱。
“李大山,”赵老赶对着空气说,“你也该走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,庙门上的铜钱和铃铛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再阴森,反而像是一种解脱。
赵老赶赶着空爬犁回到木屋时,天快亮了。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深山的方向,隐约听见,风中传来遥远的、渐渐远去的铃铛声。
从那以后,赵老赶还在赶爬犁跑山,只是车辕上再也不挂铃铛了。有年轻的跑山人问他为啥,他总是摇摇头,什么也不说。
只有偶尔喝醉了,他才会喃喃自语:“那铃铛啊,不是引路铃,是招魂铃。它响一声,就有一个走丢的魂儿找着家了……”
至于那串刻着名字的铜钱,一直挂在山神庙的门框上。每年腊月,总会有跑山人去添一枚新铜钱,上面刻着当年在山里走失的人的名字。
他们说,这样,那些回不了家的人,至少魂儿认得路。
而关于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李”字,后来说法很多。有人说,李大山当年捡到的不是白狐狸皮,而是一个更古老的东西;也有人说,那铃铛根本不是李大山的,是他在坟地里捡的,本来就是个不祥之物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每当夜深人静,长白山的风穿过老林,吹过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时,门框上的铜钱和铃铛就会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老跑山人说,那是迷路的人在找家。
新跑山人却说,那是山在说话。
只有赵老赶知道,那既是魂归故里的脚步声,也是这片吃人的山林,在轻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