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红煞缠炕(2 / 2)

炕坯挖开一尺深,底下还是土,但土色越来越深,变成了黑褐色。红线也越来越多,像一团乱麻,从更深处延伸上来。刘半仙换了铁锹,小心翼翼往下挖。老曲和王秀兰站在门口,屏住呼吸看着。

挖到大约三尺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。刘半仙停下来,用手扒开浮土,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——是布料,虽然沾满了泥土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红色,上面有金色的绣线,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。

“找到了。”刘半仙低声说。

他继续小心清理周围的土,渐渐地,一具完整的人形显露出来。那是一个女人,穿着大红色的绣花袄,脚上是红色的绣花鞋,头上梳着旧式的发髻,虽然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,但衣物保存得惊人完好。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红布,看不清容貌。

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——从脖颈到脚踝,被密密麻麻的红线缠绕着,缠得紧紧的,像是个红色的茧。那些线的一端埋在她身下的土里,另一端向上延伸,正是钻入炕坯的那些红线。

“我的娘啊……”老曲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王秀兰捂着嘴,眼泪哗哗往下流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悲伤。那具女尸躺在那里,那么安静,却又那么凄惨。

刘半仙蹲在坑边,仔细看了看女尸身上的红线,又看了看她的绣花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伸手,小心翼翼地拨开女尸脚边的土,从里面捏出一小块东西——是个铜制的长命锁,虽然锈迹斑斑,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。

“这是……”刘半仙皱起眉头,若有所思。

“半仙,现在咋办?”老曲颤声问。

刘半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不能就这么埋回去。怨气已经冲出来了,再不化解,你们家不得安宁。”

“那、那要咋化解?”

“得知道她是谁,为啥被埋在这儿。”刘半仙说,“去,把屯子里最老的几个人请来,尤其是你爹那辈还健在的。”

老曲赶紧去了。不一会儿,领着三个老头回来,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,其中就有老曲的亲叔叔曲老三。三个老头一看见坑里的女尸,脸色都变了。

曲老三哆嗦着手指着那具尸体:“这、这衣裳……我好像见过……”

“三叔,你仔细想想,这是谁?”老曲急问。

曲老三眯着眼,看了又看,忽然一拍大腿:“我想起来了!这是老秦家的闺女,秦素珍!”

另外两个老头也恍然:“对对,是素珍那丫头!哎哟,这都多少年的事了……”

刘半仙让王秀兰倒了茶水,请三个老头坐下,慢慢讲。曲老三喝了口茶,稳了稳心神,开始讲述一段被尘封的往事。

那是五十多年前,日本人刚走,八路军还没过来,东北乱得很。屯子里有个姑娘叫秦素珍,十八九岁,长得水灵,一手好绣活,尤其是绣鸳鸯,活灵活现的。她许给了屯子西头李家的儿子,两家定了亲,就等着秋后过门。

谁知那年夏天,山里下来一伙土匪,闯进屯子抢粮。秦素珍当时正在家绣嫁衣,听到动静想躲,已经来不及了。土匪头子看见她,起了歹心,把她掳走了。三天后,她在山下的沟里被人发现,已经死了,身上衣衫不整,脖子上有掐痕。

按那时候的规矩,未出嫁的姑娘横死,是不能进祖坟的,况且死得又不光彩。秦家人哭天抢地,却也没办法,只好草草埋了。可埋在哪里,成了问题。最后不知谁出的主意,说埋到屯子东头的荒地里,那儿挨着老坟圈子,也不算孤魂野鬼。

“那后来呢?”王秀兰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。

曲老三叹气:“后来就邪门了。埋了秦素珍之后,屯子里开始闹鬼。有人说夜里看见穿红袄的女人在屯子里走,有人说听见女人哭。最吓人的是,好几个后生莫名其妙病了,发烧说胡话,都说梦见一个穿红袄的女人要他们偿命。”

“当时屯子里有个跳大神的,说秦素珍怨气太重,要作法镇住。他让秦家人挖出尸体,用浸过黑狗血的红线从头缠到脚,再埋回去。埋的时候,还在棺材上压了块泰山石敢当。”另一个老头补充道。

“那怎么埋到我家炕底下了?”老曲问。

曲老三摇头:“这就不知道了。秦家后来搬走了,那块荒地空了好多年,直到你爹那辈,才在那儿盖了房子。盖房子的时候,没听说挖出什么东西啊。”

刘半仙听完,沉吟片刻:“恐怕是埋的时候就没说实话。或者,后来有人动过。”

他走到坑边,指着女尸身上的红线:“你们看,这些线缠得很有章法,不是胡乱缠的。这是‘锁魂扣’,一种很阴毒的法术,能把魂魄永远锁在尸身里,不得超生。下这法术的人,不是一般跳大神的,得是懂行的。”

他又拿起那个长命锁:“这东西,一般是给小孩戴的。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,陪葬这个,不合常理。”

王秀兰忽然想起什么:“半仙,昨晚上……我好像听见有小孩哭。”

刘半仙脸色一变,快步走到坑边,蹲下身,开始仔细清理女尸周围的土。挖了一会儿,在女尸左侧肋骨的位置,土里露出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的骨架——是个婴儿的遗骸,只有巴掌大,看样子还没足月。
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她死的时候,怀着孩子。”刘半仙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屋里,清晰得吓人。

曲老三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要下这么狠的手……这是怕她带着孩子一起回来报仇啊……”

真相大白了。秦素珍不是被土匪害死的那么简单。她怀着身孕,孩子的父亲是谁,为什么她会被杀,为什么死后要被这样残忍地镇住——这些秘密,恐怕永远无人知晓了。

刘半仙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:“怨有头,债有主。这姑娘受了天大的冤屈,被镇在这儿几十年,怨气冲天。现在炕热地动,镇不住了,她就想出来。”

“那、那我们现在该咋办?”老曲问。
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刘半仙说,“得把锁魂扣解开,好好安葬她,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。不然,你们家永无宁日。”

老曲犹豫了:“这得花不少钱吧……”

“钱重要还是命重要?”刘半仙瞪他一眼,“你媳妇昨晚上差点被拽进炕里,你忘了?”

王秀兰想起昨晚的经历,浑身一抖,抓住老曲的胳膊:“当家的,听半仙的吧,我害怕……”

老曲看看媳妇,又看看坑里的女尸,一咬牙:“行!就按半仙说的办!”

接下来的三天,老曲家忙得不可开交。刘半仙亲自解了女尸身上的红线,那线一解开,尸身竟然迅速风化,变成了一具白骨,只有那身红绣袄还完好如初。婴儿的遗骨被小心收起,和母亲的白骨放在一起,装进了一口新棺材。

刘半仙从外屯请来了和尚道士,做了三天法事。出殡那天,屯子里的人都来了,看着那口红棺材被抬出老曲家,抬到后山,埋进了一个向阳的坡地。坟前立了碑,刻着“秦氏素珍母子之墓”。

棺材入土的那一刻,王秀兰好像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,像是解脱,又像是告别。

回到家里,老曲请人重新打了炕坯,铺了新席子。那些诡异的红线再也没有出现。夜里睡觉,也再没有奇怪的声响了。

只是王秀兰偶尔还会梦见那个穿红袄的姑娘,站在炕边,静静看着她。但梦里不再有恐惧,只有一种淡淡的哀伤。

一个月后,王秀兰发现自己怀孕了。老曲高兴得合不拢嘴,杀猪请客,热闹了一整天。

那天晚上,王秀兰睡得特别沉。梦里,她看见秦素珍抱着一个婴儿,对她笑了笑,然后转身走进一片光里,消失了。

从此以后,老曲家再也没闹过怪事。屯子里的人偶尔还会提起“红煞缠炕”的故事,但也就是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,渐渐淡忘了。

只有王秀兰知道,有些往事不会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记忆里,提醒活着的人:举头三尺有神明,做人做事,要对得起良心。

她抚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,轻声说:“素珍姐,你放心走吧。你的委屈,有人记得。”

炕烧得暖暖的,新编的炕席散发着高粱秆的清香。外头北风呼啸,屋里却是一片安宁。王秀兰想,等开春了,要去后山给秦素珍的坟添把土,除除草。

毕竟,这炕上的温暖,有一部分,是那个苦命的姑娘用几十年的寒冷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