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范家苞米楼子的诡异啃食声夜夜不绝,
牙印与碎布条暗示着非人之物存在,
直到村里老人说出“饿死孩子”的往事真相,
才发现那东西啃的不只是苞米,还有生人气,
而楼子底下埋着的,正是多年前被父母活活献祭给饥荒之年的幼子亡魂……
夏末秋初的头茬霜还没下来,夜空却已冻得发脆,墨黑的天幕上钉着几粒冷硬的星子,风从北边的野地里卷过来,擦过干枯的草尖,发出呜咽似的哨响。屯子早早睡了,一片死黑里,只有屯北头老范家后院那孤零零的苞米楼子,轮廓被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来,像个蹲踞的巨兽。
这苞米楼子有些年头了,四根粗实的落叶松柱子深深砸进地里,撑起离地半人多高的木板平台,上头搭着斜顶,苇子苦的,防雨雪。平台四面围着细木条钉的栅栏,缝儿窄,防老鼠,也防散养的鸡鸭猪狗糟蹋粮食。新收的苞米棒子,黄澄澄、沉甸甸,就一堆堆码在里头,带着秋阳最后一点暖和气,是庄户人家一冬的嚼谷,也是开春的指望。
老范头披着件磨得发亮的黑棉袄,蹲在自家屋门口的门槛上,嘴里噙着早已熄火的烟袋杆,一双昏黄的老眼,死死盯着后院那黢黑的轮廓。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,他不由打了个哆嗦,不是冷的,是心里那股子越缠越紧的寒气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声音又来了。不紧不慢,穿透寂静的夜,像钝刀子割着人的耳膜。不是老鼠那细碎急密的啃啮,也不是风吹动苞米叶子或楼子木板的嘎吱。那是一种带着某种节奏的、实实在在的咀嚼声,一下,又一下,啃在坚硬的苞米粒上,脆生生的,在静夜里传出老远。
老范头喉结滚动了一下,干咽了口唾沫。三天了,夜夜如此。头一晚他以为是闹了贼,或是屯里谁家的半大孩子嘴馋,可他捏着手电筒摸过去,电筒光柱劈开黑暗,扫过楼子里码放齐整的苞米堆——声音戛然而止。楼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苞米特有的干香气,和被惊起的、漂浮在光柱里的微尘。他疑心自己听岔了,岁数大了,耳朵背。
第二夜,那“咔嚓”声准时响起,比头晚更清晰,更从容,甚至带了点津津有味的意味。老范头的心提了起来,他叫醒了隔壁屋睡得死沉的儿子范福。爷俩抄起铁锹和顶门杠,轻手轻脚围过去。范福年轻气盛,猛地将手电光打上去,同时暴喝一声:“谁?!”光影晃动,苞米堆似乎被匆忙翻动过,几棒苞米滚落到栅栏边,可人影全无。范福壮着胆子爬上木梯,查看平台,除了一些散落的苞米粒,什么都没发现。“爹,兴许是黄皮子(黄鼠狼)?个头大点的,闹得邪乎。”范福揣测,可底气不足。黄皮子弄不出这般像人的啃食动静。
今夜,是第三夜。老范头没再叫儿子,自己擎着一盏老式的防风雨灯,玻璃罩里的火苗被他调得很小,只晕开一团昏黄暧昧的光,勉强照清脚下方寸之地。他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,慢慢靠近那苞米楼子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声音近在头顶,从他的苞米堆里发出。老范头停住脚,仰起头。楼子黑魆魆的,像张开的巨口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,然后猛地将风雨灯的罩子捻到最亮,举高——
昏黄的光线爬上木栅栏,照亮一小片区域。依旧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窜逃的黑影,没有闪烁的兽瞳。只有那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在他举灯照射的瞬间,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停了,停得那么干脆,仿佛一直就在等待他的检视,带着一种嘲弄般的静默。
老范头僵立着,灯影在他脸上晃动。半晌,他咬着牙,放下灯,双手抓住冰冷的木梯,笨重地爬了上去。楼子平台比他想象的更凌乱。靠近西北角的苞米堆明显塌下去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掏过。金黄的苞米粒不是成堆掉落,而是稀稀拉拉洒了一地,在木板缝隙里闪着微光。几棒啃得干干净净的苞米芯子,被随意丢在角落。
他蹲下身,颤抖着拾起一棒。苞米芯子上已经没有一粒残留的苞米,白色的芯体暴露在空气里,被啃得参差不齐。他凑到灯下细看,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。那芯子上,布满了一道道清晰的凹痕,不是鼠类尖细的齿印,那印子偏平,带着门齿和臼齿的轮廓……分明是人的牙印!而且不大,像是……孩子的牙印。
“当啷”一声,风雨灯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,砸在木板上,玻璃罩裂开细纹,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,险些熄灭。老范头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木板上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不是贼,不是牲口,也不是黄皮子……那是什么东西,半夜躲在他的苞米楼子里,像人一样啃食生苞米?
他连滚爬下梯子,逃也似的回了屋,插紧门闩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。后半夜,他瞪着眼睛直到窗纸发白,那“咔嚓”声没再响起,但他知道,那东西没走。
第二天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屯子。老范头一夜没睡踏实,眼窝深陷。他没把夜里看到的详细告诉儿子儿媳,只含糊说可能是大野兽,让他们夜里关好门。范福将信将疑,吃过早饭就去了邻村请有名的王木匠,打算把苞米楼子的栅栏缝隙用更密的木条封死。
老范头心神不宁,在院子里转悠,目光总不由自主瞟向后院。快到晌午时,儿媳从苞米楼子那边收昨天晒的旧衣裳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爹,你快来看,这楼下头咋掉这些个玩意儿?”
老范头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只见苞米楼子底下的泥地上,散落着几片碎布条,颜色暗淡,但还能看出是极小的、红底白碎花的布片,像是从一件小孩的旧褂子上撕扯下来的。布条很脆,边缘参差不齐,沾着泥土和干枯的苔藓。他抬头看,楼子底部的木板缝隙里,还依稀夹着一点同样的花色。
“兴许是以前堆旧物时落下的,风吹出来的。”儿媳揣测着,拍拍手上的土,没太在意,抱着衣服走了。
老范头却弯下腰,小心翼翼捡起一片碎布。布料的质地很糙,是很多年前乡下常见的那种自家织染的土布。花色也老气,现在的孩子早不穿这样的了。他用手指捻了捻,布片干脆,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。这东西,不像近期落下的。而且,怎么会从楼子木板缝里掉出来?楼子上只放了新收的苞米。
接下来的两天,夜里的“咔嚓”声时有时无,但每天清晨,老范头都能在苞米楼子底下发现新的碎布条,有时是一片,有时是两三片,无一例外,都是那种陈旧的、孩子衣服上的花布。苞米被啃食的痕迹也越来越多,虽然每次查看都空无一物,但那种被默默蚕食的感觉,像阴冷的藤蔓,缠绕上老范头一家人的心头。范福加固了栅栏,甚至按照老辈人的说法,在楼子四角撒了灶灰,挂了红布条,全无用处。王木匠来看过,摇着头说这木头结实得很,不像有东西能钻进去,末了压低声音对老范头道:“老哥,你这楼子……怕不是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。我瞅这布条子,邪性。”
屯子不大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老范家苞米楼子闹邪乎的事,渐渐在婆娘们的窃窃私语和爷们儿蹲墙根的闲唠里传开了。有说是成了精的大耗子,有说是从野地里溜进来的“小旋风”(对某些灵异存在的讳称),越传越玄乎。老范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。
这天下午,阴得厉害,风里带着湿气,像是要下雨。老范头蹲在村口的老碾盘旁,闷头抽烟。几个同样年纪的老头子聚在那里晒太阳(虽然并无太阳),说着闲话。见他过来,声音低了低,互相递着眼色。最终,年纪最大、胡子花白的孙老嘎达咳嗽一声,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老范头,慢悠悠开了口。
“范小子,”孙老嘎达辈分高,这么叫老范头,“你家那楼子,是不是在屯北头,老地基上重搭的那个?”
老范头点点头:“是啊,原先那旧的快塌了,前年秋后我领着福子新起的。”
“新起的……哼,”孙老嘎达从嘴里拔出烟袋,在碾盘边上磕了磕,烟灰簌簌落下,“楼子是新的,地儿可是老的。你起楼子的时候,往下挖柱脚,没挖着点啥?”
老范头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当时确实挖出过一些烂木头、碎砖头,还有几片分不清是瓦罐还是什么的陶瓷片,都没在意,随手就填回去了。“挖是挖了点儿,都是些破烂……”
“破烂?”孙老嘎达斜睨着他,“就没挖到别的?比如……小小的骨头渣子?或是……裹尸的破席子头?”
老范头的手一抖,烟袋锅差点烫到手背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孙老嘎达。周围的老头子们也都沉默下来,气氛陡然凝重。
“老嘎达,您知道啥?快跟我说说!”老范头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孙老嘎达叹了口气,目光望向屯北头那模糊的轮廓,仿佛穿透了时光。“那是早些年的事了,闹饥荒,人饿得眼睛发绿,树皮都啃光了……咱屯里也饿死了不少人。屯北老赵家,你记得不?早绝户了。那时候他家有个小子,才四五岁,瘦得就剩一把骨头。后来……唉,后来就没了。都说病死的,可有人夜里看见,老赵和他婆娘,在那地方……”他用烟袋杆遥遥一指苞米楼子的方向,“……埋了什么东西,小小的一个卷儿。再后来,老赵家两口子也没熬过去,死绝了。那地方就一直荒着,邪性,没人敢去。早些年还有人说,夜里路过,听见那儿有小孩哭,细细的,一会儿又像在啃啥硬东西……没想到,你把楼子起那儿了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是饿死的?”老范头嗓子发干。
孙老嘎达深深看了他一眼,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那嘶哑的气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老范头的耳朵:“饿死?怕是……没那么简单。那年月,易子而食听说过没?自家下不去手……可为了活命,啥干不出来?那孩子,指不定是‘献’出去的……”
“轰隆——”一声闷雷在天边滚过,打断了孙老嘎达的话。老范头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碎片般的线索骤然拼凑起来——孩子的牙印,陈旧的孩子碎布,孙老嘎达口中那被父母“献”出去、埋骨楼下的饿死孩子……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:那不是野兽,也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,是一个怀着极大饥饿与怨念的“童煞”,就藏在他的苞米楼子里,啃食着他的粮食,而那些碎布条,或许就是它当年下葬时穿的衣物,在经年的怨气侵蚀和活动下,从木板缝隙中掉落……
它不是只在啃苞米。孙老嘎达最后那句话像冰锥扎进他心里:“这种东西,怨气重,贪嘴。光啃苞米哪够?它啃的是那点粮气、地气,日子长了,就该想啃点‘活气’了……等它觉得苞米没滋味了,就该找活人碰碰牙了。”
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下来,老头子们一哄而散。老范头失魂落魄地走回家,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,浸透了他的旧棉袄。他看向后院那在雨幕中更显阴森的苞米楼子,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,那不仅仅是个存放粮食的木架子,而是一座坟,一个囚笼,里面关着一个永不满足的饥饿的魂灵,正隔着雨帘,用无形的眼睛觊觎着他的家,他的活气。
当夜,雨停了,但天阴得更沉,星月无光。屯子里死寂一片,连狗都不叫了。老范头一家早早熄了灯,却没人能睡着。他和衣躺在炕上,耳朵竖着,捕捉着后院的任何一丝声响。
“咔嚓……”
声音果然又来了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都要缓慢,甚至带上了一种品尝般的、细细研磨的意味。那声音仿佛不是响在楼子里,而是直接响在人的头骨腔中,磨得人神经发疼。
老范头悄悄起身,摸到窗前,掀开一角旧窗帘向外望去。后院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忽然,他隐约看到苞米楼子底部,靠近他之前发现碎布条最多的那个角落,似乎有一小团更加深邃的阴影,微微蠕动了一下。不是光影错觉,那团影子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,非常矮小,蜷缩着。
就在这时,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停了。一片死寂。
老范头屏住呼吸,心跳如鼓。他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,从那团矮小的阴影处投了过来,冰冷,粘腻,充满了非人的饥饿感,穿透了黑暗和窗纸,牢牢地锁定了他。
它在“看”着他。它知道他在看它。
那团影子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要转过身来。老范头猛地放下窗帘,倒退几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,大口喘气,浑身冷汗涔涔。
一夜无眠。第二天,老范头发起了高烧,胡话里都是“孩子”、“别啃我”。范福请了屯里的赤脚医生,药吃了,针打了,热度稍退,但人却迅速憔悴下去,眼窝深陷,印堂发青,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。家里养的看门黄狗,之前对后院叫得最凶,这两天却夹着尾巴,躲在窝里呜呜低咽,喂食也不怎么吃。
苞米楼子下的碎布条不再出现了。但范福媳妇去楼子边抱柴火时,闻到一股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腐臭味,像是闷了很久的烂泥土味里混着一丝甜腥,她没敢声张,心里却怕得要命。更让人不安的是,码放得高高的苞米堆,似乎塌陷的速度加快了,不是被有序取用那种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大块。
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这个家里蔓延。范福看着日渐虚弱的父亲,又看看后院那仿佛笼罩在不祥阴影中的苞米楼子,一咬牙,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他瞒着老范头,偷偷去了三十里外一个据说很灵验的“看香”的婆子(巫婆)家。
两天后的黄昏,范福带着一脸疲惫和一丝奇异的凝重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个小黄布包。他把媳妇叫到一边,低声嘀咕了许久。媳妇的脸色白了又青,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。
是夜,无风,月色惨白,在地上铺了一层冷霜。屯子静得吓人。
快到子夜时分,范福和媳妇悄悄出了屋。范福手里端着个破瓦盆,盆里是一些香灰、朱砂混合的粉末,还有那看香婆子给的几道鬼画符般的黄纸。他媳妇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盏小风灯,光调得很暗。
两人蹑手蹑脚来到苞米楼子前。那楼子在月色下投出狭长扭曲的影子,像一具巨大的棺椁。楼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“咔嚓”声,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。
范福按照看香婆子的嘱咐,将瓦盆里的粉末沿着苞米楼子四角小心翼翼撒了一圈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,又将那几张黄纸贴在楼子的四根柱脚上。做完这一切,他额头已经见了汗。看香婆子说,这只是暂时“安”一下,镇不住多久,根源不除,迟早还要出来。至于除根的办法……婆子眼神闪烁,只说了句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欠债还钱,欠命……填命”,便不肯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