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范福撒完最后一点粉末,直起腰,稍微松了口气的瞬间——
“哗啦!”
苞米楼子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栅栏里面,那堆得高高的苞米棒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一大片!金黄的苞米棒子哗啦啦滚落下来,砸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在滚落的苞米中间,一个东西突兀地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个苞米芯子。但不同于之前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芯子,这个芯子上,竟然插着三根短短的东西,在惨淡的月光和风灯昏黄的光线下,泛着森白的光——那分明是三根细细的、像是鸟类或很小动物的小骨头,被人(或者说,被某种存在)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,深深地扎进了苞米芯柔软的白色髓体里,竖立着,像三根小小的、狰狞的香。
而在那插着骨头的苞米芯子旁边,散落着几片东西。
不是碎布条。
是几片干枯发黑、几乎要碎裂的……指甲盖大小的人皮碎片。边缘不规则,微微卷曲。
“啊——!”范福媳妇短促地尖叫了半声,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手里的风灯剧烈摇晃,光影乱颤。
范福也吓得魂飞魄散,腿肚子转筋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那看香婆子撒的粉末和符纸,非但没有镇住这东西,反而像是激怒了它!这用骨头插芯、散落人皮的景象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邪恶与怨毒的示威意味。
“快……快回去!”范福声音变了调,拉着几乎瘫软的媳妇,连滚爬回屋里,死死顶住了房门。
这一夜,老范家无人合眼。老范头的高烧诡异地退了,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来了……它真的来了……要啃活气了……”
第二天,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在屯子里炸开——老范头家斜对门的于寡妇家,那个八岁的小孙子,昨晚梦魇了,哭嚷了一夜,早上醒来,小孩眼神直勾勾的,指着北边(正是老范家苞米楼子的方向),喃喃说有个又黑又瘦、穿着破花褂子的小哥哥,隔着窗户叫他一起去“吃嘎嘣脆”……于寡妇吓得赶紧找了屯里会叫魂的老太太,又是烧纸又是念叨,孩子才慢慢缓过来,但小脸煞白,一整天没精神。
流言像冬天的北风,瞬间刮遍了屯子每个角落。恐慌开始实质性地蔓延。原本只是看热闹、说闲话的邻居们,如今看向老范家后院的眼神,都带上了明显的恐惧和忌讳。有小孩的人家更是叮嘱自家孩子,绝对不许靠近屯北头那片。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,说老范头当年起楼子动了不该动的东西,招来了祸害,连累了乡邻。
范福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,以及家中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。父亲形同槁木,媳妇神经紧绷,孩子(他们有个六岁的儿子)也被吓得夜里哭醒。而他自己,每次看到那苞米楼子,都觉得那阴影似乎在膨胀,在低语,那股腐臭的味道,仿佛已经渗透到了他家的院子里。
看香婆子的办法失败了,反而招来更恶毒的警告。孙老嘎达的暗示、于寡妇孙子的梦魇、苞米芯上插着的细骨和人皮碎片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那个被埋在地下、因饥饿和背叛而充满怨念的“童煞”。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苞米,它在索要更多,它在试探活人的边界。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……欠命……填命……”
看香婆子含糊的话,此刻像丧钟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。谁是系铃人?老赵家早已死绝。这“铃”系在了这块地上,系在了这座苞米楼子上。欠的命……是那孩子的命。怎么填?难道要……
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,不可遏制地浮现在范福的脑海。他被这念头吓得浑身一抖,但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父亲,看着惊恐的妻儿,看着窗外那如同蛰伏恶鬼的苞米楼子阴影,一股混合着绝望、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狠劲,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不能再等了。必须做个了断,趁它还没真的开始“啃活人”之前。
又一个夜晚降临。这一次,屯北头这片区域,似乎比以往更加死寂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空气凝滞,带着沉甸甸的湿冷。
老范家早早熄了灯,但范福没睡。他握着一把沉重的老斧头,斧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他静静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听着屋里父亲偶尔的呓语,听着隔壁妻儿压抑的呼吸。他在等,等那个时刻。
子时前后,万籁俱寂。
“咔嚓……”
细微的,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从后院传来。这一次,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,以及一丝更加明确的、针对活物的恶意探寻。
范福缓缓站起身,肌肉绷紧。他没有点灯,借着极其微弱的自然光(今夜无月),轻轻拉开门闩,闪身出去,反手将门虚掩。
院子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但苞米楼子的轮廓依稀可辨。那“咔嚓”声,正从楼子里传来,不急不缓。
范福赤着脚,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,一步步靠近。他能闻到那股腐臭味,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。他的心跳如擂鼓,握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但脚步却异常稳定。恐惧到了极点,反而生出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他走到楼子
然后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一种极其细微的,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“嘶啦……嘶啦……”声,从楼子底部的方向传来,就在他身前不远。
范福慢慢低下头,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。他看见,在苞米楼子底部最深处、背光的那片阴影里,那团之前隐约见过的、矮小蜷缩的轮廓,此刻似乎……更加清晰了一些。它面朝着他这边,隐没在黑暗中,只有两点极其微弱、近乎虚幻的幽光,在大概是人眼的位置,隐约闪烁了一下。
那不是反光。那是……注视。
“嘶啦……嘶啦……”刮擦声又响了几下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。
范福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隔着那层木板,在楼子底下,或者说,在木板与土地之间那狭窄的、本该是防潮空隙的地方。它一直就在那里,从未离开过它的“坟”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举起了手中的斧头。冰冷的斧刃对准了那片阴影上方的木板。他不是要砍那东西(他不知道能不能砍到),他是要劈开这层阻隔,直面那饥饿的源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那儿,”范福的声音干涩沙哑,在静夜中低低响起,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,“啃我家的苞米……吓我爹,吓我儿子……没够,是不是?”
刮擦声停了。那两点幽光似乎闪烁得更急促了一些。
范福的手臂肌肉贲起,斧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——
“砰!!”
沉重的劈砍声猛然炸响,撕裂了死寂!腐朽的木板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,木屑纷飞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一股冰寒彻骨、带着浓烈土腥和腐朽甜腥气的阴风,从劈开的裂缝中猛地喷涌出来,直扑范福面门!
“嗷——!”
一声非人的、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嘶嚎,从裂缝深处迸发!那不是人类孩子能发出的声音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、怨恨,以及被惊扰、被侵犯的狂怒!
范福被那股阴风和嘶嚎冲击得倒退两步,但他死死咬住牙,再次举起斧头,准备劈下第二斧——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苞米楼子整个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不是被风吹的,而是从内部,从底部,传来一种沉闷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泥土中拼命蠕动挣扎的“咕哝”声!楼上码放的苞米堆轰然垮塌,更多的苞米棒子瀑布般倾泻下来,砸在木板上,滚落到地上。
而从那被范福劈开的木板裂缝里,以及楼子底部其他几处原本就有缝隙的地方,陡然伸出了几条东西——那不是手,那是几段枯瘦、漆黑、沾满湿泥、隐约能看到细小骨节轮廓的肢体!疯狂地、胡乱地挥舞、抓挠着周围的空气和木板,指甲(如果那还能叫指甲)刮出刺耳的噪音!
伴随着肢体伸出,那股腐臭的甜腥气瞬间浓烈了十倍,弥漫了整个后院!
范福看得魂飞魄散,那东西要出来了!它被彻底激怒,要爬出它的埋骨之地!
他怪叫一声,再也顾不得什么,抡起斧头,不是朝着裂缝,而是朝着最近一条挥舞的枯瘦肢体,用尽全身力气砍了下去!
“噗嗤!”
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介于砍中朽木和湿泥之间的闷响。斧刃深深陷了进去,却没有血液流出,只有一股黑乎乎的、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物质溅了出来。
“嗷——!!!” 裂缝深处的嘶嚎变成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仿佛直接响在人的灵魂深处!所有伸出的肢体猛地缩了回去,楼子的晃动更加剧烈,仿佛底下埋着的东西正在痛苦地翻滚、冲撞!
范福拔出斧头,踉跄着向后跌倒。他看见那裂缝里,幽光疯狂闪烁,死死地“盯”着他,那目光中的怨毒,几乎凝成实质。
但它没有立刻再冲出来。楼子的晃动在十几秒后渐渐平息,只剩下轻微的、仿佛抽搐般的震颤。腐臭的气味依旧浓烈,但那种疯狂的躁动似乎暂时被压制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,以及从那裂缝深处传来的、一阵阵极力压抑的、如同野兽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呜咽声,和……更加清晰的、磨牙般的“咯咯”声。
范福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衣。他手中的斧头还在滴落那黑臭的粘液。他看着那道狰狞的裂缝,看着沉寂下来的苞米楼子,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感觉,只有无边的寒意和后怕。
他伤了它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今夜之后,这怨灵的怒火和饥饿,将会达到何种程度?它下一次出现,又会是什么样子?
屯子的夜,还很长。而那苞米楼子下的饥饿,远未餍足。裂缝后的黑暗里,那磨牙的“咯咯”声,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次,更加致命的啃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