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磨石(2 / 2)

接着,更多的脸浮现出来。有些李强认识,是屯里或附近屯子失踪的人;有些很陌生,穿着古老的衣服,像是前朝的人。所有的脸都在石头上浮动,扭曲,重叠,形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。

“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李强终于能发出声音,但声音嘶哑微弱。

磨石突然震动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,那声音不像来自石头本身,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带着山峦的回响。李强感到手掌传来一阵剧痛——磨石表面的纹路开始移动,像无数细小的牙齿,缓缓研磨着他的皮肉。

“不——!”李强惨叫,用左手去掰右手,但左手一碰到石头,也被粘住了。

现在他两只手都被牢牢吸附在磨石上,动弹不得。磨石的研磨越来越快,李强能清楚地听到皮肉被碾碎的声音,看到鲜血从手掌边缘涌出,和石头上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。那些浮现在石头上的人脸变得更加清晰,他们的嘴巴张大,像是在集体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
剧痛中,李强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恍惚看到,那些人脸后面,似乎还有更深处的东西——那不是人脸,而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形状,像是扭曲的树木,又像是山的轮廓。他听到了声音,不是人声,而像是风穿过山洞的低吼,夹杂着古老的、无法理解的呢喃。

“山……山气……”李强想起了赵磨头的话。

原来“山气”不是形容,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。这块磨石,就是山气的容器,或者说是通道。它需要人气来滋养,而作为回报,它给予极致的锋利——一种能够切割物质,甚至可能切割其他东西的能力。

李强终于明白表舅的警告是什么意思,明白为什么赵磨头总是望着老黑山,明白为什么那些失踪的人的脸会出现在石头上。他们都被石头“吃”了,成了滋养这块邪石的养料。

磨石的研磨已经深入骨头。李强能感觉到指骨在一点点碎裂,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最后的画面是那些脸渐渐淡去,磨石重新变得漆黑,但比之前更加油亮,像是被打磨过的黑玉。

然后,黑暗彻底吞噬了他。

窝棚的角落里,赵磨头的鼾声停了。老人缓缓坐起身,看向工作台的方向。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透出,照进窝棚,落在磨石和瘫倒在地的李强身上。

赵磨头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像背负着一座山。他慢慢起身,走到工作台边,看着李强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身体,和那双被磨得血肉模糊、白骨裸露的手掌。

磨石现在亮得惊人,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微微流动着幽光。那些血水已经被完全吸收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赵磨头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抚过磨石。石头冰凉依旧,但不再粘腻——每次“进食”后,石头都会变得温顺一段时间。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麻木。

他费劲地把李强的尸体拖到窝棚外,从墙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草席,将尸体裹好。然后他推起独轮车,把裹着草席的尸体放上去,又回头抱起了那块黑磨石,小心翼翼放在尸体旁边。

夜色尚浓,赵磨头推着独轮车,向老黑山走去。

山路崎岖,独轮车吱呀作响,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。赵磨头走得很慢,但步伐稳定,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。越往深处走,雾气越浓,树木的形状也变得怪异起来,有的像是弯腰的老人,有的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赵磨头来到一处隐秘的山谷。谷底有一片空地,散落着许多石块,排列成一个古怪的图案。在图案的中心,有一个天然的凹坑,大小正好能放下那块磨石。

赵磨头停下独轮车,先把李强的尸体拖下来,放在凹坑旁。然后他抱起磨石,小心翼翼地放入凹坑中。磨石一放入凹坑,就发出低沉的共鸣,整个山谷似乎都随之震动。

老人跪在凹坑边,开始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低声念诵。那语言不属于任何屯子的方言,音节古怪,起伏奇特,像是模仿风声、水声和山石摩擦的声音。

随着念诵,磨石表面的幽光逐渐扩散,笼罩住李强的尸体。在幽光中,尸体开始慢慢消解,不是腐烂,而是像冰雪融化般,化为一缕缕淡灰色的气息,被磨石吸收。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却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
当最后一丝气息被吸收,磨石的光芒达到顶峰,整个山谷被映照得如同白昼,但又是一种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白光。赵磨头停止念诵,伏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,推着空独轮车,沿着来路返回。

天快亮时,他回到了窝棚。工作台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些干涸的水渍——那是他平时磨刀时留下的。老人打了盆水,仔细擦拭工作台,然后坐下,望着窗外的老黑山发呆。

他的目光穿过晨雾,望向深山,眼神复杂难明。那里有他父亲失踪的地方,有无数匠人再也回不来的秘密,也有这块磨石真正的来源。很久以前,当他还年轻时,也曾像李强一样,被贪念驱使,想要占有这块石头。是他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他的自由,也让他接下了这个沉重的使命——成为磨石的守护者,也成为它的饲主。

磨石需要“山气”才能保持锋利,但“山气”需要人气来调和。每隔一段时间,石头就会变得粘腻,那是它饥饿的信号。如果不喂给它人气,它就会反噬持有者。但若是主动用它伤害无辜,石头就会彻底失控。

所以赵磨头总是独来独往,所以他从不让别人碰石头,所以他每年固定时间进山“供奉”。大多数时候,他用的是动物,但每隔几年,总会有像李强这样被贪念蒙蔽的人送上门来。老人从不去引诱,只是等待。山有山的规矩,人有人的选择。

天亮了,屯子里开始有人活动。表舅发现李强不见了,屋里屋外找了个遍,也没见人影。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,匆匆跑到赵磨头的窝棚。

“赵师傅,见着我家李强了吗?”表舅急切地问。

赵磨头缓缓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。

表舅盯着老人的眼睛,想从中看出些什么,但那双眼睛浑浊如深潭,什么也看不透。他的目光扫过窝棚,落在空荡荡的工作台上。

“您的石头……”表舅迟疑地问。

“送回山里了。”赵磨头平静地说,“明年开春再请出来。”

表舅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默默转身离开,心里明白,李强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就像多年前失踪的张铁匠,像其他那些对磨石动了心思的人一样,消失在老黑山的迷雾中。

消息很快在屯子里传开。人们窃窃私语,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没有人去报官,也没有人组织搜山。这是屯子世代相传的默契:有些东西不能碰,有些秘密不能问,有些山不能深入。

几天后,赵磨头照常生活,早起挑水,生火做饭,修理工具。只是他的背似乎更驼了,眼神更加空洞。偶尔,他会长时间望着老黑山,嘴唇微动,像是在和谁说话,又像是在祈祷。

冬天来了,大雪封山。屯子里的人忙着准备过冬,很少出门。关于李强的失踪,渐渐没人再提起,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。只有表舅家,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,听到后山传来隐约的磨刀声,但那可能是风声,也可能是幻觉。

老黑山依然矗立,云雾缭绕,沉默地守护着它的秘密。山里的“山气”继续流淌,通过那块黑磨石,与山外的人世保持着古老而诡异的联系。而赵磨头知道,等到明年开春,积雪融化时,他又要推着独轮车,载着那块变得更亮的磨石,开始新一轮的循环。

这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债。直到有一天,他也成为磨石上的一张脸,成为山气的一部分,成为老黑山无数秘密中的一个。那时,会有下一个被选中的人,接下这块石头,继续这无尽的轮回。

山不说话,但山记得一切。石头不会思考,但石头吞噬一切。而人,在贪念与恐惧之间徘徊,既是祭品,也是祭司,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演绎着永不完结的契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