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血甑(1 / 2)

一、出甑

腊月里的东北屯子,天黑得贼拉早。才过晌午三点,日头就斜斜地挂西山尖上了,像块冻硬了的黄米饼子,透不出多少暖和气儿。屯子西头那股子味儿却越发浓了——酒汽混着煤烟,湿漉漉、暖烘烘的,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一团一团从吕家烧坊那两根歪脖子烟囱里往外冒。

烧坊是老式木屋,椽子让几十年的蒸汽熏得黢黑,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。屋里头,老吕头正盯着灶上那口大甑锅。

甑锅是铸铁打的,直径足有五尺,锅身让炭火舔得发乌,唯有沿口磨得锃亮。底下灶坑里,劈柴噼啪作响,火苗子从炉门缝钻出来,映得老吕头那张脸明明暗暗。他右手缺了三根指头,就剩大拇指和食指还能使唤,此刻正攥着块油腻腻的抹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锅沿。

“该出酒了。”老吕头哑着嗓子念叨一句,掀开甑盖。

白汽“呼”地冲起,顶得房梁上那盏十五瓦灯泡直晃悠。蒸汽里裹着高粱发酵后的甜酸味,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。老吕头眯起眼,看着第一道酒液从竹管里淌出来,流进底下接酒的坛子里。

清亮,透澈,是好酒。

他弯腰舀了半瓢,凑到嘴边咂了一口,皴裂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品出往日那股醇厚。反倒觉得舌根子发涩,像嚼了生柿子。

接完第一甑,就该上第二甑酒醅了。老吕头用那只残手扶着木锨,把发酵好的高粱糟往锅里铲。蒸汽扑在他脸上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围裙领口——那围裙是熟牛皮做的,油光锃亮,胸前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,洗了多少年也洗不掉。

第二甑的火要旺。老吕头添了两次劈柴,灶坑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烧得那层常年结着的黑痂“滋滋”作响。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出酒口又开始淌液体了。

可这回,淌出来的不是清酒。

是暗红色的。

老吕头手一抖,瓢差点掉地上。他凑近了看,那液体粘稠得像糖稀,挂在瓢沿上缓缓往下淌。凑近了闻,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门,里头还夹着丝丝缕缕的、像是肉放久了的馊味。

“又来了……”老吕头喉咙里咕噜一声,四下瞅了瞅。

烧坊里就他一人。窗外天色已暗,雪片子开始飘了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他定了定神,拿起瓢接了小半下那暗红液体,走到门口,往雪地里一泼。

“滋——”

雪地上升起一股白烟。那红色液体渗进雪里,不像酒,倒像血,慢慢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渍子。老吕头盯着那渍子看了半晌,直到它冻硬了,才转身回屋,把剩下的“血酒”倒进一个单独的坛子,封好,塞到墙角那堆空坛子后头。

可他没瞅见,窗外有双眼睛正盯着呢。

二、偷酒

刘三晃在窗外冻得直哆嗦,可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正旺。

他是屯里有名的酒鬼,早年跑山货攒下点家底,全换成酒喝了。媳妇跟人跑了,儿子进城打工再不回来,就剩他一个,守着三间破瓦房,整天醉醺醺的。屯里人说他是“三晃”——早上晃着出门,中午晃着找酒,晚上晃着回家。

刘三晃闻着吕家烧坊的酒味儿,腿就挪不动步。他看见老吕头泼在雪地里那滩红,心里咯噔一下:啥酒能是这色儿?

等老吕头锁了烧坊门,踩着雪“咯吱咯吱”走远了,刘三晃才从柴火垛后头钻出来。他熟门熟路地摸到烧坊后窗——有扇窗户的插销坏了,老吕头用铁丝拧着,可刘三晃早摸透了,一拧就开。

屋里还残留着蒸汽的温热,混着那股子铁锈味。刘三晃摸黑走到墙角,搬开那几个空坛子,果然摸到一个沉甸甸的。他抱起来晃了晃,里头液体“咕咚”作响。

“藏这老些好酒……”刘三晃嘟囔着,掀开坛封。

那股味儿冲得他往后一仰。不是寻常的酒香,是腥的,锈的,还带着点土坷垃的霉味。刘三晃犹豫了一下,可肚里的酒虫催得紧。他舀出半瓢,想了想,又倒回去点,就留一口的量。

回屋上炕,刘三晃盘腿坐着,盯着瓢里那暗红色液体。灯光下,那液体稠得挂壁,像熬浓了的红糖水,可颜色更深,暗得像凝固的血。

他闭眼,仰脖,一口闷了。

“咳——咳咳!”刘三晃呛得直捶胸口。

那液体进嘴是凉的,滑过喉咙却烧起来,像吞了块火炭。味道更是邪门——像喝掺了坟土的牲口血,铁锈味混着土腥味,在舌根子底下打转。可咽下去之后,肚子里却暖烘烘的,那股暖意往四肢百骸窜,舒服得刘三晃直哼哼。

“这酒……尿性!”他舔舔嘴唇,意犹未尽。

可没过半个时辰,不对劲了。

渴。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烟的渴。刘三晃爬起来喝水,一瓢凉水下肚,不管用。又喝一瓢,还是渴。他觉得自己像块晒干的海绵,多少水都吸不够。

炕头的暖水瓶空了,水缸也见底了。刘三晃套上棉袄,趿拉着鞋往外走。外头雪正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屯里那口老井走,脑子里啥也不想,就一个念头:喝水。

井台结了冰,滑得很。刘三晃趴井沿上,拿瓢舀了半下井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淌,可那股渴劲儿半点没消,反倒更厉害了。

“渴……渴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又要舀水。

“三晃!大半夜的作啥妖呢?”有人喊他。

是屯长王老疙瘩,起夜听见动静,打着手电过来瞅。手电光一晃,照见刘三晃那张脸,王老疙瘩吓了一跳——那张脸白得像纸,眼珠子却通红,嘴唇干裂得渗血丝。

“我渴……井里有水……我得喝……”刘三晃说着,又要往井里探身子。

王老疙瘩赶紧拽住他:“疯了你!这大冷天的喝生井水,不要命了?”他招呼闻声出来的几个邻居,七手八脚把刘三晃拖回家。

炕上,刘三晃蜷成一团,浑身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:“渴……灶坑里……灶坑里有人喊渴……”

“说啥胡话呢!”王老疙瘩摸摸他额头,烫手。

“真的……我听见了……老吴头……在灶坑里喊渴……”刘三晃眼神涣散,盯着房梁,“他说他渴……十五年没喝水了……”

屋里霎时静了。

几个老辈人互相瞅了瞅,脸色都变了。

三、查坊

刘三晃说胡话的事儿,第二天就在屯里传开了。

“老吴头”这名字,年轻人听着陌生,可上了岁数的都记得。十五年前,吕家烧坊有两个酿酒师傅:老吕头和师兄老吴头。俩人都是一个师傅教的,可老吴头手艺更好,酿的酒醇厚,回甘长。屯里人都说,老吴头手里有张“老酒方”,是师傅临死前传的秘方。

后来老吴头突然就“失踪”了。老吕头说师兄进城找儿子去了,再没回来。时间一长,也就没人提了。

可刘三晃那句“灶坑里有人喊渴”,像根刺,扎在屯里人心里。

王老疙瘩坐不住了。他是屯长,屯里出这邪乎事,他得管。腊月十八这天晌午,他领着几个汉子去了吕家烧坊。

老吕头正在院里劈柴,见这阵仗,放下斧子,用围裙擦了擦手:“屯长来了,进屋坐。”

“不坐了。”王老疙瘩开门见山,“三晃那事,你听说了吧?”

“听说了。”老吕头脸色不变,“酒蒙子说胡话,常有的事。”

“他说喝了你的酒,才变成这样。”

“我的酒?”老吕头笑了,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堆,“屯长,我吕家烧坊开了三十多年,酿的酒屯里谁没喝过?出过事吗?”

这话在理。王老疙瘩噎了一下,但还是说:“三晃说酒是红色的。”

“酒曲受潮了。”老吕头答得很快,“前阵子下雪,房顶漏了,酒曲子潮了,酿出来的酒色就不对。就那么一甑,我全倒了。”

“倒了?倒哪儿了?”

“雪地里。”老吕头指指门外,“早让雪盖了。”

几个汉子互相使眼色。有人走到灶坑边,蹲下看。灶坑里还留着昨晚的煤渣,铲出来堆在一边。那人扒拉了几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这煤渣里……咋有这东西?”

众人围过去看。只见煤渣堆里,混着几块暗红色的结晶,指甲盖大小,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有人捡起一块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立刻皱起眉:“这味儿……像血放久了。”

老吕头的脸色终于变了变,但很快稳住:“烧柴火,啥玩意儿没有?兴许是耗子死在柴火垛里,一块儿烧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,可王老疙瘩心里疑窦更重。他盯着老吕头围裙上那片洗不掉的暗红,又看看灶坑,忽然说:“老吕,把灶坑清了吧,开春重新盘个灶。”

“这大冬天的清灶坑?”老吕头声音提高了些,“里头还有火呢!”

“就是有火才怪。”说话的是李瘸子,屯里岁数最大的老人之一,“谁家灶坑冬天还温乎着?你这灶坑,我前儿个来买酒,摸了一把,坑底还烫手。”

老吕头不说话了,只用那只残手攥着围裙边,攥得指节发白。

最终,王老疙瘩没硬来,只撂下一句:“老吕,屯里最近不太平,你好自为之。”

人散了,烧坊里又只剩老吕头一个。他闩上门,慢慢走到灶坑边,蹲下,伸手探进坑底。

温的。

不,不止是温的,是热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直烧着,烧了十五年。

老吕头猛地抽回手,跌坐在地上。他盯着自己那只残手——缺了三根指头的手,当年是怎么把师兄推进这灶坑的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那天也是腊月里,也是出第二甑酒的时候。师兄老吴头酿出了血酒,吓坏了,说要去找师傅留下的方子看看咋回事。老吕头怕了——师傅临死前把真正的老酒方传给了师兄,只传了师兄一人。要是师兄查出这血酒的来历,会不会也查到自己当年在酒曲里动手脚的事?

争执,推搡,灶坑门开着,火正旺。

老吴头一个踉跄,跌进去了。惨叫声从灶坑里传出来,老吕头愣了几秒,然后扑上去,关上了灶坑门,又压上几块砖。

惨叫声渐渐弱了,只剩下皮肉烧焦的“滋滋”声,和骨头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
那晚,老吕头把灶灰掏出来,埋在烧坊后头的杨树下。可师兄那只焦黑的手,从灰堆里伸出来,直直地指着天。老吕头掰了半天掰不动,最后用斧子剁了,才扔回灶坑深处,填上新煤。

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第二个月农历十五,第二甑酒又红了。

四、噩梦

刘三晃是腊月二十没的。

死前那几天,他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嘴唇干得裂出血口子。大夫来看过,说是“燥邪入里”,开了方子,不管用。刘三晃整天嚷嚷渴,喝多少水都不够,最后开始吐——吐出来的不是饭,是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跟那晚他偷喝的血酒一个色儿。

吐到第三天夜里,他没气了。

屯里人给刘三晃办丧事,老吕头也去了,随了份子钱。可他站得远远的,不敢看棺材里那张干瘪的脸。回烧坊的路上,雪下得更大了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老吕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回头看,只有雪地上自己的一串脚印。

那晚,他做了梦。

梦里他还在烧坊,灶火烧得正旺,甑锅里蒸汽腾腾。他掀开锅盖,里头没有酒醅,只有一个人——是老吴头,蜷在锅里,皮肉烧得焦黑,咧着嘴冲他笑:“师弟,我渴啊……”

老吕头猛地惊醒。
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微亮。他喘着粗气,摸到炕头的烟笸箩,卷了根旱烟,划火柴点着。火光一闪的瞬间,他瞥见灶上的甑锅。

锅沿在往下滴水珠。

暗红色的水珠。

老吕头皮都炸了。他哆嗦着划亮第二根火柴,凑近了看。真是红色的,一滴,两滴,从锅沿渗出来,顺着锅壁往下淌,滴在灶台上,积了一小摊。

他伸手摸了摸,粘的,凉的,带着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和铁锈味。

“师兄……”老吕头瘫坐在地上,旱烟掉在脚边,熄了,“你别找我……我给你烧纸……给你倒酒……”

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到墙角,搬出那个藏血酒的坛子,又拿了只碗,倒了大半碗暗红色的液体。他端着碗走到灶坑边,跪下,把碗里的血酒慢慢倒进坑里。

“师兄,你喝……你喝……”

酒液渗进煤渣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老吕头仿佛听见坑底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那一夜,老吕头没再睡。他坐在灶前,盯着那口甑锅,直到天亮。

五、回忆

刘三晃的死,让屯里流言更盛了。

老辈人开始回忆往事。李瘸子在王老疙瘩家炕头上,吧嗒着旱烟袋,说起十五年前的事。

“那天是腊月十六,我记得清楚,因为第二天是我闺女出嫁。”李瘸子眯着眼,烟雾缭绕,“夜里我去老吴头家借箩筐,路过烧坊,听见里头吵吵。”

“吵啥?”王老疙瘩问。

“听不真切,就听见老吴头喊:‘这酒不对!’老吕头说:‘咋不对?’老吴头说:‘红色儿的!死人血似的!’然后就是摔东西的声音,还有老吕头吼:‘师傅把方子传你,你就这么糟践?’”

屋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。

李瘸子接着说:“后来没声了。我寻思师兄弟吵架,正常,就没管。第二天,老吕头就说老吴头进城了。可怪的是,老吴头那件羊皮袄还晾在院里,没带走。大冬天的,进城不带皮袄?”

“你当时咋不说?”王老疙瘩皱眉。

“说啥?没凭没据的。”李瘸子磕磕烟袋锅,“再说,老吕头那人,阴沉沉的,谁敢惹?”

正说着,外头有人喊:“屯长!不好了!二蛋他爹从烧坊后头杨树下挖出东西了!”

一屋子人呼啦啦全出去了。

烧坊后头那棵老杨树下,围了一圈人。二蛋爹拿着铁锨,指着树根底下:“我就想挖点土垫猪圈,一锨下去,碰着硬东西了。”

王老疙瘩拨开人群,蹲下看。雪土混合的坑里,露出几块焦黑的东西,像是骨头,又像是木头。他伸手扒拉,捡起一块。

是骨头。烧焦的人骨,黑黢黢的,断面参差不齐。

人群里响起吸气声。

“这是……”王老疙瘩手有点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