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这个!”二蛋爹又从土里抠出个小东西,在雪里蹭了蹭,递过来。
是个铜扳指,已经熏黑了,可还能看出上头刻着个“吕”字。
所有人都认得这扳指。当年老吕头和老吴头出师时,师傅一人给了一个,老吕头那个刻着“吕”,老吴头那个刻着“吴”。老吕头那个,在他推师兄进灶坑时,被师兄拽掉了,一起掉进了火里。
“去烧坊。”王老疙瘩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六、崩溃
老吕头正在蒸酒。
今天是腊月二十五,农历十五刚过十天,本不该蒸酒。可他忍不住——他想试试,是不是只有农历十五才会出血酒。
灶火烧得很旺,甑锅里的蒸汽顶得锅盖“噗噗”响。老吕头盯着出酒口,眼睛一眨不眨。
第一道酒出来了,清的。
他松了口气,接了一瓢,尝了一口。还是那股涩味,但至少颜色正常。
第二甑酒醅上锅,添火,等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出酒口开始淌液体了。老吕头凑近看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还是红的。暗红色的,粘稠的,在坛子里慢慢积聚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老吕头喃喃着,“为什么不是十五也……”
他疯了似的把酒醅全掏出来,重新上料,又蒸了一甑。
还是红的。
再蒸一甑,还是红的。
三甑血酒,整整齐齐摆在墙角,像三坛子凝固的血。老吕头盯着它们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抓起一坛,拍开泥封,仰脖就灌。
又腥又锈的液体灌进喉咙,他呛得直咳嗽,可还是灌。半坛下去,肚子开始烧,那股熟悉的渴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渴……师兄,你也渴,对不对?”老吕头抱着酒坛,摇摇晃晃走到灶坑边,“我给你喝……咱哥俩一起喝……”
他蹲在灶坑前,把剩下的半坛血酒全倒进去。酒液渗进坑底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吞咽。
“好喝吗?师兄?”老吕头趴在坑边,对着黑黢黢的灶坑说话,“这酒……这酒是我按你的方子酿的……师傅传给你的方子……我偷看了……我在酒曲里加了东西……加了坟头土……加了锈铁粉……我想酿出不一样的酒……可我没想到……”
他打了个酒嗝,继续说:“没想到酿出血来了……你发现了……你要告发我……我不能让你告发……师傅把真方子传你,不传我……我不服……我手艺不比你差……”
灶坑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烧坊里,清晰可闻。
老吕头酒醒了一半,往后一仰,坐在地上。他瞪着灶坑,浑身发抖:“师兄……是你吗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坑底,慢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液体,像出汗一样,从煤渣深处渗出来,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。
这时,外头传来拍门声:“老吕!开门!”
是王老疙瘩的声音。
老吕头一个激灵,爬起来,想藏起那几坛血酒,可手脚发软,打翻了一坛。暗红色的酒液洒了一地,流到门口,从门缝底下渗出去。
门外,王老疙瘩看见门缝里渗出的红色,脸色一变:“撞门!”
几个汉子合力,“哐”一声撞开了门。
屋里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满地暗红液体,老吕头瘫坐在灶坑边,浑身酒气,眼神涣散。墙角摆着两坛未开封的血酒,灶台上,甑锅沿还在往下渗红水珠。
“老吕,这是咋回事?”王老疙瘩沉声问。
老吕头抬起头,看看王老疙瘩,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师兄在里头。”他指着灶坑,“他在里头喊渴……我每年都给他倒酒……倒血酒……可他还是渴……”
李瘸子走上前,往灶坑里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坑底……咋是湿的?”
王老疙瘩也凑过去看。只见灶坑深处,煤渣之间,隐隐约约能看到焦黑的东西,像是骨头。而坑底那层暗红色液体,正慢慢往上涨。
“挖。”王老疙瘩下了决心。
七、挖坑
烧坊里点起了三盏煤油灯,还是照不亮灶坑深处。
王老疙瘩让人拿来铁锨、镐头,开始清理灶坑。老吕头想拦,被两个汉子架到一边。他不再挣扎,只是直勾勾盯着灶坑,嘴里不停念叨:“不能挖……挖了师兄就出来了……”
第一锨煤渣铲出来,里头混着碎骨。
焦黑的,一捏就碎成渣的骨头。
越往下挖,骨头越多。有肋骨,有腿骨,还有半截焦黑的脊椎。煤油灯的光照在骨头上,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——那些骨头表面,渗着一层黏糊糊的红色液体,正是血酒的颜色。
挖到三尺深时,铁锨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是个头骨。
焦黑的头骨,嘴巴大张着,像是在惨叫。眼窝空洞洞的,可王老疙瘩总觉得,那头骨在“看”着他们。
头骨旁边,散落着几枚铜钱,还有半个烧变形的烟袋锅——老吴头生前总叼着的那个。
“真是老吴头……”李瘸子声音发颤。
王老疙瘩蹲下,仔细看那头骨。他发现头骨的天灵盖上,有个凹痕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
“老吕。”王老疙瘩站起来,走到老吕头面前,“你还有啥说的?”
老吕头不吭声,只是盯着那头骨,忽然“嘿嘿”笑起来:“师兄……你还是出来了……”
他猛地挣脱架着他的汉子,扑到灶坑边,伸手去够那头骨。可手刚碰到,就“啊”地一声缩回来——手指头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粘液,正“滋滋”地冒着白烟。
“烫……烫……”老吕头甩着手,可那粘液像胶一样粘在手上,甩不掉。他疼得在地上打滚,众人上前按住他,才看见他那只残手的手掌心,已经被腐蚀掉一层皮,露出鲜红的肉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玩意儿?”有人惊叫。
王老疙瘩看向灶坑。那头骨眼眶里,正缓缓流出暗红色的液体,越来越多,很快积了半坑。液体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气泡,像是煮沸了。
“先把他抬出去!”王老疙瘩下令。
几个汉子抬起还在惨叫的老吕头,出了烧坊。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雪,风卷着雪片子,打得人脸生疼。他们把老吕头抬到他自家炕上,留下两个人看着,其余人又回了烧坊。
坑里的红色液体已经涨到坑沿了。
“得舀出来。”王老疙瘩说。
可没人敢动。那液体冒着热气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,比血酒的味道还冲。
最后还是李瘸子找来个大铁瓢,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瓢,倒进空酒坛里。液体在坛子里“咕嘟”作响,坛壁很快变得烫手。
他们一瓢一瓢地舀,舀了整整十坛,坑底的液体才见少。露出底下更多的骨头——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,焦黑,扭曲,蜷缩在坑底,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。
骨架的右手手骨,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
王老疙瘩用铁锨拨了拨,那东西掉出来,滚到坑边。
是个铜扳指,刻着“吴”字。
八、清锅
老吕头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。
手上的灼伤起了水泡,流黄水,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可更疼的是心里——师兄的骨头挖出来了,他的秘密保不住了。屯里人会咋看他?送官?还是私刑?
他不在乎了。
腊月二十七夜里,雪停了,月亮出来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老吕头从炕上爬起来,穿好棉袄,系上那条油腻腻的皮围裙,出了门。
烧坊门没锁——自打挖出骨头后,就没人再来过。屋里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,灶坑敞着,露出黑黢黢的洞。坑边的地上,十坛血酒整整齐齐摆着,坛口封着,可还是有丝丝缕缕的腥味透出来。
老吕头走到灶台前,看着那口大甑锅。
锅身上结着一层黑痂,锅底尤其厚,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老吕头伸手摸了摸,痂是硬的,可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微微起伏,像是呼吸。
他打来一桶水,找了把铁刷子,开始刷锅。
水浇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冒起白汽。老吕头用那只残手攥着刷子,使劲刷锅底的黑痂。刷子刮在锅面上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刷了约莫半个时辰,锅底的黑痂终于松动了。老吕头用刷子撬起一角,用力一揭——
“咔嚓。”
黑痂龟裂了。
不是一块一块地掉,是整个锅底的黑痂,像干涸的河床一样,裂开无数道缝隙。缝隙里,涌出暗红色的液体,温热的,粘稠的,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和铁锈味,瞬间就漫过了锅底。
老吕头愣愣地看着。
那液体越涌越多,很快积了半锅。液体表面翻涌着,冒着气泡,每个气泡破开时,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,像是有人在锅底呼气。
然后,他看见液体里浮出了东西。
先是头发,焦黑的,一绺一绺的。然后是头皮,烧得萎缩了,紧贴在头骨上。接着是脸——焦黑的脸,眼窝空洞,嘴巴大张,正是老吴头那副头骨上的模样。
液体里的脸,慢慢转向老吕头。
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模糊的声音:“师……弟……”
老吕头腿一软,跪在灶台前。
“师兄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他哭着说,“我不该推你……我不该在酒曲里加东西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液体里的脸缓缓上浮,露出了脖子,肩膀,上半身。是一具焦黑的躯体,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沉浮,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。
“渴……”那躯体说,“十五年……渴……”
“我给你喝……”老吕头爬起来,抱起一坛血酒,拍开封泥,把整坛酒倒进锅里。
液体翻涌得更厉害了。焦黑的躯体在酒液里舒展,张开双臂,抱住了老吕头倒酒的手。
“一起喝……”它说。
老吕头想抽手,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,死死箍着他。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,上半身探进了锅里。滚烫的、粘稠的液体淹没他的脸,灌进他的鼻子、嘴巴。
他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液体涌进肺里,火辣辣地疼。视线开始模糊,最后看到的,是锅里那具焦黑的躯体,正张开嘴,对着他笑。
九、雪停
第二天早上,屯里人发现老吕头死在烧坊里。
人趴在灶台上,上半身栽在甑锅里。锅里是半锅暗红色的液体,已经凉了,结了层薄薄的膜。老吕头的脸泡在液体里,肿胀发白,嘴巴大张,眼睛瞪着,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王老疙瘩带人把他捞出来,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。
掰开手一看,是那个刻着“吴”字的铜扳指。
烧坊被封了。灶坑里的骨头被捡出来,和老吴头的头骨一起,打了口薄棺,埋在屯子东头的坟地里。没立碑,只插了块木牌子,写上“吴氏之墓”。
那十坛血酒,王老疙瘩让李瘸子搬到野地里,挖深坑埋了。埋的时候,坛子里的液体还在“咕嘟”作响,像是活物。
至于那口甑锅,没人敢动。就让它留在烧坊里,锅底又结了一层新的黑痂,暗红色的,比之前更厚。
开春后,雪化了,屯里人路过烧坊,总绕道走。有人说夜里还能听见里头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刷锅,又像是有人在叹气。还有人说,农历十五的晚上,烧坊的烟囱会冒红烟,不是白的,是暗红色的,带着那股子铁锈味,飘得满屯子都是。
王老疙瘩想过拆了烧坊,可请来的风水先生说,怨气太重,拆了更不好。只能那么放着,任由它一天天破败下去。
只有孩子们有时敢扒着窗缝往里看。他们说,那口大甑锅的锅底,黑痂裂开的缝隙里,总往外渗红水珠,一滴,两滴,滴在灶台上,积成一小摊,像永远流不完的血。
而屯里再没人酿酒了。
就算酿,也不敢在农历十五蒸第二甑。
老人们说,那是忌日。
血酒忌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