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喜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力量,把篙子猛地拔出来,往船板上一磕。他想把里面的东西磕出来。
“别磕!”赵老蒿已经跑到岸边,但晚了。
篙子撞在船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紧接着,从篙子底部掉出一团东西——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苇丝,纠缠在一起,湿漉漉的,还在蠕动。苇丝中间,有一只手,很小,像是婴儿的手,但皮肤是青灰色的,指甲很长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。
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,抓住了那团苇丝,然后拖着它,慢慢地、慢慢地缩回篙子里。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只有篙子内壁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爬行声。
三喜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完全缩回篙子,然后篙子“咔”的一声,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。
赵老蒿跳上船,一把夺过篙子,脸色铁青:“你闯祸了。”
“那、那是什么……”三喜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水皮子的崽子。”赵老蒿盯着篙子的裂缝,“它们本来在里头待得好好的,你这一磕,把它惊出来了。它记住了你的气味。”
“会、会怎样?”
赵老蒿没回答,只是看着三喜:“今晚别回家,去庙里住。”
“我要回去!”三喜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才不信这些!”
他跳下船,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跑。赵老蒿在身后喊了什么,他没听清。
三喜跑回村里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没回家,而是去了村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瓶白酒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。酒劲上来,胆子也大了。什么水皮子,什么婴儿手,肯定是眼花了,要不就是赵老蒿搞的鬼,那老头故弄玄虚。
他摇摇晃晃地往家走,路过苇塘时,忽然想撒尿。就走到塘边,对着黑漆漆的水面解开裤子。
尿到一半,他听见水里有声音。像是有人在着模糊的月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忽然,他看见水里有一张脸——不是他的倒影,是另一张脸,惨白惨白的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。
三喜吓得后退一步,被地上的苇根绊倒,摔了个跟头。他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家跑,身后的水塘里传来“哗啦”的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岸。
那一夜,三喜没睡。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,灯开到最亮,手里攥着一把斧头。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挠墙,窸窸窣窣的,一会儿在东,一会儿在西。他不敢看,只是握紧斧头,浑身发抖。
天快亮时,声音终于停了。三喜松了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,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湿透了。他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往外看,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晨雾弥漫。
也许真的是自己吓自己。三喜想。他打开门,想出去透透气。刚走到院子中央,脚下忽然一滑,低头看去,地上有一滩水渍,从院门一直延伸到他的房门口。水渍里,夹杂着几根细小的苇丝,和篙子里掉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三喜的心又揪紧了。他顺着水渍往院门走去,发现门闩是开着的——昨晚他明明闩好了。他拉开门,门外的情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从院门到村路,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很小,像是婴儿的脚印,但脚印之间距离很远,像是一个婴儿在跳跃前进。脚印尽头消失在晨雾中,指向苇塘的方向。
三喜腿一软,坐在门槛上。他想起赵老蒿的话:“它记住了你的气味。”
那天上午,三喜去找赵老蒿。老头正在补渔网,看见他,并不意外。
“它来过了,是不是?”
三喜点头,把昨晚的事说了。
赵老蒿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只有一个办法。今晚,你跟我去塘里,把它送回去。”
“怎么送?”
“用这篙子。”赵老蒿指了指那根已经裂开的空心苇篙,“它从哪儿来的,就送回哪儿去。但你得亲自送,因为它找的是你。”
三喜想拒绝,但想到昨晚的恐惧,还是点了头。
夜幕降临,赵老蒿和三喜划船进了苇塘。今晚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。赵老蒿没用桨,就让船慢慢漂着。他手里握着那根空心苇篙,篙子的裂缝用麻绳缠紧了。
船行到苇塘最深处,这里芦苇格外茂密,几乎看不见水面。赵老蒿停下船,把篙子递给三喜。
“把它插下去,插到底。然后说‘回去吧,不找你了’。”
三喜接过篙子,手还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篙子慢慢插入水中。篙子下沉得很顺利,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它。当篙子只剩一小截露在水面时,三喜感觉到篙子另一端触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淤泥,是某种坚硬光滑的表面,像是……骨头?
他想起赵老蒿说的,苇塘底下不知埋了多少人。
“说吧。”赵老蒿低声道。
“回、回去吧,不找你了。”三喜的声音发颤。
篙子忽然剧烈震动起来,三喜差点脱手。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翻滚的浪花。船剧烈摇晃,三喜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不是鱼,是长长的、白色的影子,有好几条,绕着船转圈。
“抓紧!”赵老蒿喊道。
三喜死死抓住篙子,篙子内壁又传来那种爬行的感觉,但这次是从上往下,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往下退。他甚至可以听见细微的“吱吱”声,像是婴儿在哭,又像是风吹过芦苇尖。
突然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,猛地把篙子往下拽。三喜来不及松手,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去,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外。
“松手!”赵老蒿扑过来拉他。
但已经晚了。三喜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,冰凉刺骨,力量大得惊人。他被拖下了水,入水的瞬间,他看见水下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影子,它们伸着手,张着嘴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。
篙子脱手了,竖直地沉入水中,越沉越深,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水底。
赵老蒿趴在船边,徒劳地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把水草。水面渐渐平静,涟漪散去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船帮上,留着一只青灰色的小手印,五指分明,指甲缝里还嵌着淤泥。
三天后,三喜的尸体漂到了苇塘边。他全身浮肿,皮肤泡得发白,但奇怪的是,脸上没有惊恐的表情,反而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他的右手紧紧攥着,掰开后,掌心里是一小撮黑色的淤泥,还有几根细小的苇丝。
赵老蒿给他收了尸,埋在塘边的坡上,和他爹、和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做伴。葬礼很简单,只有几个村里老人来。下葬时,赵老蒿把那根备用的实心竹篙折成两段,扔进了坟坑。
“实心的好,”他对坟头说,“实心的,它们上不来。”
从那以后,赵老蒿不再用空心篙撑船。但他还是每天在渡口等着,有人要过塘,他就撑船送,用一根普通的竹篙。只是他再也不去苇塘深处,也绝口不提水皮子的事。
有人问起三喜,他就说:“淹死的。塘子深,不会水就别下去。”
但村里的老人注意到,赵老蒿的船上,多了一个小小的香炉,里面插着三炷香,每天换新的。香烧出的烟,总是笔直地上升,然后突然拐个弯,飘向苇塘深处。
而那片苇塘,依然年复一年地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风过时,芦苇沙沙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夜深人静时,住在塘边的人家偶尔能听见“咚咚”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敲空心的苇杆。但没人敢出去看,只是把被子蒙过头,默默数着心跳,等待天亮。
赵老蒿活到八十九岁,无疾而终。他死后,渡口就荒了,船烂在岸边,没人再敢摆渡。苇塘成了真正的禁地,只有最胆大的年轻人,会在白天结伴去塘边钓鱼,但太阳一下山,必定收杆回家。
关于空心篙和水皮子的传说,渐渐被淡忘。只有极老的老人,在哄哭闹的孙子时,还会压低声音说:“别哭了,再哭,水皮子就来抓你了……”
然后孩子就不哭了,瞪大眼睛,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,听着风吹芦苇的沙沙声,仿佛那里面真的藏着什么,在等待,在倾听,在寻找下一个空心的地方,好爬上来,看看这个它们曾经属于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