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坟头糜(2 / 2)

看到这儿,赵老汉几个人浑身发冷,大气不敢出。眼瞅着刘瘸子割完糜子,背着麻袋往回走,他们赶紧躲到坟堆后面。

等刘瘸子走远了,几个人才敢出来。走到那片糜子地,拿手电一照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些糜子杆,根根都是从坟头上长出来的,有些直接穿过了棺材板。坟土里,到处散落着碎骨头、头发,还有些烂布片。

“我的妈呀......”一个后生腿都软了。

赵老汉脸色铁青:“走,回去。”

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,靠山屯却没了过年气氛。赵老汉把看到的事儿跟几个老人一说,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了——刘瘸子那黑糜子杆,全是从乱葬岗坟头上割来的,那些杆子吸了尸气,缠过死人的头发骨头,他扎成笤帚,卖给屯里人。

“怪不得他那笤帚结实,”一个老人颤声说,“那是用死人的东西扎的,能不带邪性吗?”

“翠枝家那笤帚,怕是成了收魂的物件,”另一个说,“扔不掉,自己回来,还往外掉头发指甲......”

赵老汉抽完一袋烟,磕了磕烟灰:“这事儿不能声张,大过年的,别闹得人心惶惶。等过了年,找刘瘸子问个清楚。”

可还没等到过年,事儿就发了。

大年三十晚上,靠山屯家家户户包饺子、守岁。到了半夜,不知谁家先喊起来,接着全屯子的狗都疯了似的叫。人们出门一看,只见屯子里大大小小的路上,到处散落着头发丝和碎指甲片,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。

更骇人的是,许多人家的门后,都立着一把黑色的笤帚——正是从刘瘸子那儿买来的。

翠枝家闹得最凶。她家炕上,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头发,中间还有几截完整的手指骨。王老二抄起斧头,就要去找刘瘸子拼命,被赵老汉带人拦下了。

“先别急,一起去。”赵老汉说。

一伙人举着火把,来到刘瘸子家。院门虚掩着,推开一看,院子里堆满了黑糜子杆,比平时多了好几倍。屋里亮着灯,门开着,却不见人影。

众人进屋,只见炕上、地上,全是扎好的和没扎好的笤帚,怕是有上百把。那些笤帚扎得密密麻麻,糜子杆里,隐约可见缠着的头发和碎骨。

“刘瘸子人呢?”

有人发现后门开着,通往后山。大伙儿追出去,雪地上有一行脚印,一深一浅,往乱葬岗方向去了。

赵老汉带着人追到乱葬岗,只见刘瘸子跪在那片坟头糜子地中间,身边堆着一捆捆黑糜子杆。他手里正扎着最后一把笤帚,扎得极其认真,一根一根地理顺,一绺一绺地缠紧。

“老刘!”赵老汉喊了一声。

刘瘸子抬起头,脸上竟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,像是笑,又像是哭。他举起手里刚扎好的笤帚,那笤帚比平常的大上一倍,糜子杆黑得发亮。

“最后一笤帚了,”刘瘸子说,“扎完,就齐了。”

“你这是造的啥孽啊!”赵老汉痛心道。

刘瘸子慢慢站起来,瘸着腿,走向一个塌了大半的坟头。那坟前没有碑,只歪歪斜斜插着块木牌子,字早就模糊了。

“我媳妇埋在这儿,”刘瘸子突然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三十年前,难产死的,一尸两命。那时候穷,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,就用炕席卷了埋这儿。”

众人沉默。这事儿屯里老一辈人都知道,刘瘸子年轻时娶过媳妇,后来难产死了,再没续弦。

“她爱干净,活着的时候,天天把炕上扫得干干净净,”刘瘸子摸着坟头上的土,“死了,躺在冰冷的坟里,炕也没人给她扫了。”

他举起手里那把大笤帚:“我就想,给她扎把笤帚,让她在底下也能扫扫炕。可普通糜子杆扎的笤帚,带下去就烂了。后来我发现,坟头上长的糜子,杆子黑,结实,沾了地气,烂不了。”

刘瘸子转过身,看着众人:“我就用坟头糜扎笤帚,一年扎一把,烧给她。可扎着扎着,发现这笤帚不一样了。那些头发、骨头,不是我从坟里挖的,是自己缠上来的。这坟头糜,它记得埋着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今年是第三十年,该扎最后一把了。扎完,就能把她接回来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阵阴风吹过,乱葬岗里的枯草哗哗作响。刘瘸子手里的笤帚突然散开,黑糜子杆一根根落在地上,里头缠着的头发像活了一样,在雪地上蠕动,慢慢爬向那座塌了一半的坟。

众人吓得连连后退。只见那些头发钻进坟土里,不多时,坟头缓缓裂开一道缝。

刘瘸子跪在坟前,一动不动。

赵老汉壮着胆子,慢慢走上前。坟里露出破旧的炕席,炕席上躺着一具白骨,身边还有具小小的骸骨。白骨手里,紧紧握着一把笤帚——正是翠枝家扔不掉的那把。

而刘瘸子,已经没了气息。他跪在那儿,头低垂着,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。他手里,还握着几根没扎完的黑糜子杆。

......

开春后,靠山屯的人把乱葬岗那片坟头糜子全烧了,烧了整整一天,黑烟滚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。

翠枝家那把笤帚,连同刘瘸子扎的所有笤帚,一起烧了个干净。可屯里人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烧是烧不掉的。

那年夏天,有人路过乱葬岗,远远看见刘瘸子媳妇坟头上,又长出了一片糜子,杆子黑得发亮,顶上结着稀稀拉拉的穗子。风一吹,那些糜子杆相互摩擦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极了笤帚扫炕的声音。

而靠山屯的人家,再没人用糜子杆扎的笤帚了。家家户户都换成了高粱秆扎的,虽说没那么结实,但用得踏实。

只是每到半夜,尤其是有风的夜晚,屯子里总有人听见隐隐约约的扫地声,沙沙的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是有人在仔细地扫着炕。

若是屏息细听,还能听见那扫地声中,夹杂着极轻的呢喃,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调子,又像是夫妻间的夜话。

可谁也不敢细听,谁也不敢深究。

那坟头糜,怕是还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