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东北,风像剔骨刀,刮得人脸生疼。大雪封了山,也封了路,唯独封不住老宋头豆腐坊里那股子热乎气。天还没透亮,坊子里的石磨就哼哧哼哧转开了,豆香味混着水蒸气,在这冰天雪地里硬生生拱出一团白蒙蒙的暖晕。可这暖晕里头,老宋头的心却像坠着秤砣,一天比一天沉。自从进了腊月,那口用了三代人的老井水点出的卤,凝出的豆腐就不对了……
老宋头今年六十三,打十六岁起就守着这豆腐坊。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独门独院,三间泥坯房,一间住人,两间做坊。院子当间儿立着那盘青石老磨,磨柄被几代人手掌磨得油亮。东墙角一口大铁锅,底下柴火日夜不断,豆浆在锅里咕嘟着,白气腾腾。西墙边摆着压豆腐的家什:木架、石板、裹着白粗布的豆腐板。一切都按老规矩来,几十年没变过。
可今年腊月,规矩全乱了。
头一回不对劲儿,是腊月初二。那天老宋头照例起了个大早,推开压豆腐的石板,掀开粗布——本该是方方正正、白白嫩嫩的一板豆腐,却歪歪扭扭凸起好几个鼓包。他凑近了煤油灯细看,冷汗“唰”就下来了。那鼓包的轮廓,分明像蜷着的小手小脚!豆腐表面还隐隐约约显出五官的凹痕,眼睛、鼻子、嘴,模糊得很,但绝不是偶然。
老宋头当时手就抖了,慌忙用布盖上,喘了好一阵粗气。他以为是眼花了,或是夜里点卤时心神不宁弄错了。可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一天比一天清楚。到了腊月十五,那豆腐上的人形已经清晰得骇人:拳头大的“脑袋”,蜷缩的“身子”,甚至能看出微微张开的“嘴”。更邪乎的是,这豆腐摸上去不是凉的,竟带着一丝温乎气,像刚离了母体的婴孩。
老宋头不敢声张。这深山屯子统共三十几户人家,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听见响儿。他趁着后半夜,雪下得正紧时,用簸箕端着那些“人型豆腐”,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院后老林子里,刨开半人深的雪,埋了。埋的时候,他嘴里念念叨叨,也不知道是告饶还是忏悔,只盼着这事儿就这么过去。
可第二天一早,豆腐板上又齐刷刷摆着新的一排。这回连手指脚趾的轮廓都出来了,那小脸似乎还朝着门口的方向。
老宋头的学徒愣子,是屯西头李寡妇的儿子,二十出头,人如其名,愣头愣脑,但手脚勤快。他也觉察出师傅不对劲儿了。往常老宋头做豆腐时,嘴里会哼些不成调的山歌,现在却整日阴着脸,一句话没有。尤其压豆腐那道工序,老宋头再也不让愣子碰,总是自己关在西屋,一待就是半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。
“师傅,这几天豆腐咋样?”愣子有回大着胆子问。
老宋头眼皮都没抬:“做好你的活儿,别瞎打听。”
愣子瘪瘪嘴,心里却痒痒。他注意到,每天后半夜,师傅都会端着一簸箕东西出去,回来时簸箕空了。问是啥,老宋头只说是不成型的豆腐渣,扔去喂林子里的野物。可愣子有一回偷偷扒开院门缝瞧,看见师傅端出去的,分明是一整板完完整整的豆腐!
腊月二十那天,老宋头得了风寒,起不来炕。他嘱咐愣子:“今儿个豆腐……你别压了,等明天再说。”
愣子嘴上应着,心里却想:一板豆腐值不少钱呢,糟践了多可惜。等老宋头昏昏沉沉睡过去,他蹑手蹑脚进了西屋。煤油灯下,豆腐板上盖着粗布。愣子咽了口唾沫,轻轻掀开一角——
“妈呀!”他低呼一声,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。
那布底下,七八个“小人儿”挤挤挨挨地躺着。每个都有巴掌长,四肢分明,面朝上,五官清晰得能看出闭着的眼睛、小巧的鼻子、微微张开的嘴唇。豆腐不再是纯白色,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、像皮肤似的米黄。愣子胆子大,伸手摸了摸——紧实,微弹,还有温度!这哪是豆腐?分明是……
他猛地盖上布,心跳得像擂鼓。但愣子毕竟是愣子,惊恐过后,一股强烈的好奇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念头冒了出来。他听屯里老人说过,有些成了精的东西,吃了能得道行,再不济也是大补。这豆腐长得这么邪性,说不定是啥山珍地宝变的?
他的眼睛落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“人型豆腐”上。那个只有其他一半大,蜷得更紧些,像是睡着了。愣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把它拿了起来。入手沉甸甸,温热,似乎还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。愣子一哆嗦,差点扔了,但最终还是紧紧攥住,揣进怀里,溜回自己住的小偏厦。
一整天,愣子都魂不守舍。怀里那东西隔着棉袄,似乎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傍晚,老宋头喝了药又睡了,愣子终于按捺不住。他生了小炉子,架上铁锅,倒了点豆油。油热了,冒着青烟,愣子把那个小“人型豆腐”放在案板上,举起菜刀,却半天落不下去。那豆腐的小脸正对着他,眼睛的凹痕仿佛随时会睁开。
“管他呢!不就是块豆腐!”愣子一咬牙,闭上眼,一刀切了下去。
没有预想中豆腐的软嫩,刀下传来一种奇特的阻力,像是切稍硬的凉粉,又带着点韧性。愣子睁眼看,断面平整,里面依旧是均匀的米黄色,没有豆腐该有的蜂窝孔。他把它切成几块,扔进油锅。
“滋啦——”一股异香猛地窜出来。那不是豆香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奶腥和某种甜腻的香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愣子喉咙滚动,用筷子翻动着。豆腐块在油里煎得金黄,边缘微微卷起,那香气更浓了。
煎好了,愣子夹起一块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
口感很奇怪,外皮酥脆,里面却异常紧实有嚼劲,几乎不像豆腐。味道……咸鲜中带着一股回甘,有点像……有点像什么呢?愣子说不上来,就是好吃,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他三下五除二把几块全吃了,舔舔嘴唇,意犹未尽。
可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时,后槽牙猛地硌了一下。
“呸!”他吐出一粒硬东西,落在雪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愣子弯腰捡起来,凑到煤油灯下一看,浑身的血都凉了——那是一颗米粒大小的、乳白色的东西,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丝。不是石头,不是豆壳,那分明……分明是一颗乳牙!婴孩的乳牙!
“呕——”愣子胃里翻江倒海,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,可吃下去的东西像焊在了胃里,吐不出来。恐惧像冰水,从他头顶浇到脚底。他想起那豆腐温热的手感,清晰的人形,还有刚才咀嚼时那奇特的韧性……
那天晚上,愣子做了噩梦。梦见无数光溜溜、浑身米黄的婴孩在地上爬,爬着爬着,全都抬起头,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,张开没牙的嘴,发出细细的啼哭。他被吓醒了,满头冷汗,窗外北风呼号,像无数人在哭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是从豆腐坊方向传来的。
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
是石磨转动的声音!可这深更半夜,老宋头还病着,谁在推磨?
“哗啦……咕嘟……”
是豆浆倒入大锅,被煮沸的声音!
愣子头皮发麻,蜷在炕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可那声音无孔不入,磨盘的哼哧声、柴火的噼啪声、豆浆翻滚的咕嘟声……渐渐地,还夹杂进一种更细微、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——
“咿……呀……”
“呜……哇……”
像是婴孩在啼哭,又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,若有若无,混在磨盘声和煮浆声里,断断续续,却直往人耳朵眼里钻。
愣子的被子被冷汗浸湿了。他想起那颗乳牙,想起老宋头近一个月的反常,想起屯里最近若有若无的传言——东头老宋家豆腐坊,半夜总有动静,还有股怪味……
一股邪火混着恐惧冲上脑门。愣子猛地掀开被子,抓起炕边的棉袄套上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赤着脚就冲了出去。
院子里雪光映着,一片惨白。豆腐坊的窗户透着昏黄跳动的光,不是电灯,是灶火和……煤油灯?那磨盘转动声、煮浆声、婴啼声,正是从里面传来,比在偏厦听得更真切,更瘆人。
愣子攥紧顶门杠,手心全是汗。他一步步挪到豆腐坊门口,那木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,里面光影摇曳。他颤抖着,把眼睛凑近门缝——
第一眼,他看见那盘石磨在自己转动!没有人在推,磨柄空悬,上下两扇磨盘却咬合着,“轰隆隆”转得飞快,磨眼里没有豆子,流出来的,是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汩汩淌进
第二眼,他看见那口煮浆的大锅。锅底下柴火熊熊,锅里翻滚的,不是乳白的豆浆,而是同样暗红粘稠的液体,冒着泡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、甜腥的铁锈味——是血!煮开的血!
第三眼,他看见了老宋头。
老宋头背对着门口,跪在压豆腐的木架前。他面前不是豆腐板,而是那块厚重的青石板,直接压在地上。石板底下,似乎压着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。老宋头肩膀剧烈耸动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念叨什么。借着灶火和桌上煤油灯的光,愣子看清了——
石板边缘,露出一角湿漉漉的、粘着暗红浆液的东西。那东西薄如蝉翼,边缘不整,却分明能看出是……人皮的轮廓!有蜷缩的四肢,有头颅的形状!一张完整的人皮,被压在石板下,还在微微颤动!
“嗬……”愣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,双腿发软。
就在这时,磨盘转动声和煮血声突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