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啼声也消失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宋头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。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后的愣子,嘴角咧开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。
愣子魂飞魄散,转身想跑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豆腐坊的门,自己慢慢打开了。
不是老宋头开的。
门内景象完全展露。除了自转的血磨、沸腾的血锅、压着人皮的青石板,还有旁边那张长长的豆腐板。板上,整整齐齐躺着十几个米黄色的“人型豆腐”。和白天不同的是,此刻,它们全都“睁”开了眼睛——那是两个深深的、漆黑的孔洞。所有的“脸”,都转向了门口,转向了僵直的愣子。
然后,那些微微张开的“嘴”,齐刷刷地,发出了细弱却清晰的啼哭:
“呜哇——”
“咿呀——”
“还……我……命……来……”
声音重叠交织,钻进愣子的耳朵,钻进他的脑子。他看见那些“豆腐”开始蠕动,试图从豆腐板上坐起来,它们米黄色的“皮肤”下,似乎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。
“啊——!!!”愣子终于爆发出凄厉的惨叫,顶门杠脱手,连滚带爬向院外逃去。棉鞋跑丢了,赤脚踩在冰雪上,刺骨的寒冷和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疯狂。他不敢回头,只觉得身后那豆腐坊里,有无数细碎爬行的声音,混合着老宋头嘶哑低沉、如同念咒般的声音,紧紧追着他。
“跑……跑回屯子里!”这是愣子脑子里唯一的念头。
他跌跌撞撞冲进屯子,拍打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板,声音变了调:“开门!开门啊!豆腐坊……豆腐坊有鬼!有鬼啊!”
深更半夜,这凄厉的喊叫和拍门声惊醒了半个屯子。几户人家亮起了灯,胆大的男人抄起家伙什,披着衣服走出来。
“愣子?咋回事?鬼叫啥呢?”屯里的老猎户刘炮仗提着猎枪,粗声问道。
愣子瘫坐在雪地里,脸色青白,嘴唇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:“豆……豆腐……活了……人皮……血……老宋头……他……他不是人!”
众人看他这副模样,不像是装的,心里也都毛了。关于豆腐坊的闲话,其实屯里早就悄悄传开了。有人说老宋头那口老井通着阴河,有人说他祖上得罪了狐仙,还有人说,当年屯里丢的孩子,怕是跟那豆腐坊有点关系……
刘炮仗和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,决定去看看。他们打着电筒,拿着棍棒猎枪,押着魂不附体的愣子,往屯子东头豆腐坊走去。
离豆腐坊还有百十米,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甜腥气,混着豆腥味,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刺鼻。豆腐坊的窗户黑着,一点光没有,死寂一片。
“老宋头!老宋大哥!开门!”刘炮仗喊了几声,无人应答。
院门虚掩着。众人推门进去,手电光柱四下扫射。院子里空荡荡,石磨安静地停在院中,大锅冷冰冰的,压豆腐的木架和石板也都在原位,豆腐板上盖着粗布,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只是那甜腥味,似乎更浓了,从西屋门缝里飘出来。
刘炮仗示意众人小心,他端着猎枪,一脚踹开了西屋的门。
手电光齐刷刷照进去——
屋里没有人。老宋头不见了。
但眼前的一幕,让所有见惯了山野怪事的汉子们,也倒吸一口凉气,脊背发凉。
地上,用暗红色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,圈里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,像字又像画,透着邪气。正中间,摆着那个最小的“人型豆腐”,正是愣子偷走又煎食的那个大小。只是现在,它不再是米黄色,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、死气沉沉的灰白,面部五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豆腐旁边,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、小孩戴的银质长命锁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屯里最老的孙太公被人扶着挤到前面,眯着眼看了半天那长命锁,又看了看地上的符号和那灰白的“豆腐”,脸色骤变,拐杖重重杵地,颤声道:“造孽啊!真是造孽啊!这是‘饲婴煞’!老宋家……老宋家这是在养煞还债啊!”
“孙太公,啥是‘饲婴煞’?老宋头人呢?”刘炮仗急问。
孙太公喘着粗气,盯着那灰白的“豆腐”,眼里满是恐惧和一种沉痛的了然。“这事儿……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了。那时老宋头还是个半大小子,他爹,也就是老老宋头,是咱屯子,甚至方圆百里最好的豆腐匠。他家的豆腐,听说用的是秘传的点卤手艺,还有那口老井的甜水,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香,还能久放不坏。”
“但后来,出了件邪乎事。”孙太公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老宋头他娘,怀了个孩子,七八个月时,不知咋的,孩子没了,生下来就是个死胎。按老规矩,没足月的死胎不能入祖坟,得找个地方悄悄埋了。可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老老宋头抱着个包袱,去了豆腐坊后头的枯井边……后来,再没人见过那死胎。”
“打那以后,老宋家的豆腐,就有点不一样了。更白,更嫩,还带着一股别的豆腐没有的鲜甜。生意也越来越好。可老宋头他娘,从那以后就疯了,整天念叨‘孩子饿了’、‘孩子冷’。没几年就死了。老老宋头也变得阴沉寡言,把做豆腐的绝活传给了当时还年轻的老宋头,特别嘱咐了两件事:一是那口老井的水,每天头三桶最金贵,必须用来点最关键的那锅卤;二是如果有一天,点出的豆腐‘不成型’、‘变了样’,那就是‘债主’来了,得用祖传的法子‘送走’。”
孙太公指着地上灰白的“豆腐”和长命锁:“现在看来,老宋头没‘送走’,他是一直在‘养’着!用那口可能浸了他那早夭兄弟的老井水,用他老宋家的血脉手艺,点卤凝脂,把这本该消散的婴灵,一年年‘养’在豆腐里!腊月阴气最重,这东西就显形了!”
众人听得汗毛倒竖。愣子更是瘫软在地,想到自己竟然把那东西煎熟吃了,胃里又是一阵翻搅,终于“哇”地吐了出来,吐出的秽物里,赫然还有几缕没消化完的、灰白的豆腐丝。
“那……那老宋头现在人呢?还有,愣子看到的磨盘转、血豆浆、人皮……”刘炮仗嗓子发干。
孙太公摇摇头,脸上皱纹更深了:“‘饲婴煞’到了年头,要么还清血债,要么……就被反噬。看这样子,怕是没还清。老宋头怕是……凶多吉少。那血磨、血浆,怕是婴灵怨气所化。至于人皮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愣子,“吃了煞体,沾了因果,你看到的,未必是假。也许,那就是老宋头最后的下场……”
仿佛为了印证孙太公的话,一个汉子突然指着那口老井惊呼:“看!井口!”
众人望去,只见那青石垒砌的井口边缘,不知何时,沁出了一层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正沿着井壁缓缓往下淌,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没人敢靠近那口井。
也没人敢再动豆腐坊里的任何东西。
天快亮时,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很快覆盖了院落,也暂时掩盖了那甜腥的气味和井口的暗红。
老宋头再也没出现过。屯里人凑钱,请了山外一个游方的老道士来做法事。老道士在豆腐坊周围绕了三圈,盯着那口老井看了半晌,摇摇头,只说了句“冤孽深重,井通幽冥,此地不宜再留”,做了场法事,用朱砂符纸封了井口和豆腐坊的门窗,便匆匆离去。
愣子大病一场,好了以后人也痴痴傻傻,总说胡话,看见豆腐就尖叫。李寡妇带着他搬去了山外娘家,再没回来。
豆腐坊从此荒废,成了屯子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。尤其到了腊月,夜深人静时,路过的屯民都说,仿佛还能听到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孤院里,传来隐隐约约的磨盘转动声,和细弱如婴啼的风声。
只是再也没人敢去求证。
那口被封的老井,井台上的雪,似乎总比别处融化得慢些。偶尔有不知情的野狗凑近,嗅了嗅,便会夹着尾巴,呜咽着跑开,仿佛那井口深处,仍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中,静静地“望”着外面的世界,等待着下一个腊月的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