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哼歌声。是“沙沙”的,轻微的摩擦声。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,从外屋传来,越来越近,停在了里屋门口。
门吱呀一声,开了条缝。
没有脚步声。但那“沙沙”声进了屋,一点一点,挪到了炕沿边。春生拼命想动,想喊,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借着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,一个模糊的、矮矮的轮廓,爬上了炕沿。
那轮廓黑乎乎的,看不清具体形状,但能看出它在动,很慢,很僵硬。它爬到春生脑袋旁边,停住了。春生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气息,喷在他的脸上。
然后,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,拂过他的头顶。是手指吗?不,更细,更凉,像……柳条梢儿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拂一下,春生就觉得头皮发紧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发根处被慢慢抽离。他想叫,想挣扎,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。极度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那“沙沙”声又响起了,那轮廓慢慢退下炕,挪到门口,消失在黑暗里。门轻轻合上。
几乎在门合上的同时,春生浑身一松,能动了。他猛地坐起来,大口喘气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他颤抖着手摸向头顶——又是一块!靠近头顶中央,又是一绺头发不见了!头皮裸露着,湿漉漉的,不是汗,是血,已经凝结了,摸上去黏腻刺痛。
他再也忍不住了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嚎,连滚带爬冲下炕,跌跌撞撞跑到李老蔫那屋,拼命砸门。
李老蔫开门,看见春生惨白的脸和头上血糊糊的秃斑,老头啥都明白了。他一把拉住春生,把他拽进自己屋里,反手闩上门。
“它……它来了……上炕了……扯俺头发……”春生语无伦次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李老蔫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在屋里踱了几步,突然停下,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剪刀,还有一小截红布条。
“走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爷俩穿上最厚的棉袄,李老蔫提着煤油灯,春生抱着那布包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院子,来到仓房门口。雪还在下,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仓房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,李老蔫哆嗦着手,好半天才把钥匙插进去。
“嘎吱——”门开了,一股阴冷的气息混杂着土腥味和柳条特有的涩味扑面而来。煤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地方,那些堆在墙角的笸箩,在晃动的光影里,像一个个蹲伏着的、沉默的怪物。
李老蔫没去碰那些笸箩。他径直走向仓房最里面,那里堆着些陈年的杂物和没用的柳条。他用脚踢开一些破烂,露出底下的一块破草席。掀开草席,地面上竟有一个不起眼的、用木板盖着的暗口。
春生瞪大了眼睛,他在这仓房进出四年,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。
李老蔫费力地搬开木板,容的、陈腐的气味涌了上来。老头把煤油灯往下照了照,能看见几级粗糙的土台阶。
“下来。”李老蔫哑着嗓子说,自己先一步踩了下去。
春生犹豫了一下,恐惧和好奇交织着。他最终还是跟着下去了。地窖不大,也就半间房大小,阴冷潮湿,四壁都是夯实的土墙。煤油灯的光照亮窖底,春生看清里面的东西时,呼吸骤然停止。
地窖正中,整整齐齐地,码放着七个笸箩。
不是堆在墙角那些,而是更新,编得更精细的笸箩。每一个都圆润饱满,柳条泛着一种不正常的、油润的暗光。它们被摆成一个古怪的圆圈,圆圈中央,空着一小块地面。
而每一个笸箩里,都装得满满当当——不是粮食。
是头发。密密麻麻,纠缠成一团一团的头发。长的,短的,黑的,黄的,灰白的……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一团团肮脏的水草。有些头发团里,还夹杂着一些颜色深暗的、已经干瘪的片状物,紧紧地粘连在发根处。
那是带着血痂的头皮。
春生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,“哇”地一声吐了出来。酸腐的气味在地窖里弥漫开,混合着那股陈腐味,令人作呕。他扶着冰冷的土墙,吐得胆汁都出来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李老蔫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,他举着煤油灯,缓缓走近那圈笸箩。灯光摇曳,照出笸箩里那些头发的细节——有些发丝还保持着辫子的形状,有些则乱如麻絮;那些粘连的头皮碎片,边缘不规则,深褐色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而在最靠近中央空地的那个笸箩里,春生赫然看见了几绺新鲜的、还带着湿润血迹的短发——正是他昨夜和今晚失去的那些!
“师父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春生声音嘶哑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李老蔫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微微颤抖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煤油灯的灯油都哔剥响了一声,才用干涩的声音开口:“不是俺……是它……它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谁?谁在这儿?”春生几乎是在尖叫。
李老蔫没回答。他慢慢蹲下身,伸出枯瘦的手,颤抖着,抚过其中一个笸箩的边缘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透过这些笸箩,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“那年冬天……比现在还冷……河沟子边上……她挂在那……舌头这么长……”李老蔫的声音飘忽,像梦呓,“没人认……不知道哪来的……就埋后山了……可柳树……柳树记得……”
他猛地转过头,盯着春生,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异样的光:“柳条沾了人气,沾了怨气……就活了……它要编笸箩……它要吃东西……它饿……”
春生浑身冰冷:“吃……吃粮食?”
“粮食?”李老蔫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粮食哪够?它吃的是‘活气’!头发带着魂儿气,头皮连着血……它一点点地攒,一点点地补……它想把自己编回来……编成一个‘人’!”
话音未落,地窖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。没有来源,凭空而生,卷起笸箩里的头发,那些纠缠的发丝像活过来的黑色细蛇,在空中微微飘荡。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,几乎熄灭,地窖里顿时暗了下来。
与此同时,那咿咿呀呀的哼歌声,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!
这一次,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,也不是在耳边。它好像充满了整个地窖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钻进耳朵,钻进脑子。调子还是那个调子,却更加清晰,更加哀怨,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渴望和……饥饿。
“……柳条缠……骨肉消……头发做丝……皮做囊……编一个囫囵……好还阳……”
春生捂住耳朵,可那歌声像能穿透骨头,直往脑髓里钻。他看见,地窖中央那个空着的小块地面上,煤油灯摇曳的光影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。不是实体,而是一团更加浓稠的黑暗,缓缓扭动着,拉伸着,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披头散发的女人轮廓。那轮廓没有脸,只有一团更深邃的黑,正对着那圈装满头发的笸箩。
李老蔫猛地站直身体,他一把扯出怀里那个小布包,拿出那截红布条和生锈的剪刀。他用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剪破自己的手指,鲜血涌出,滴在红布条上。然后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嘶哑地吼出一段春生听不懂的、音调古怪的话,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咒诀,又像是绝望的恳求。
他将染血的布条,朝着那团黑暗的轮廓,狠狠扔了过去。
红布条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斤重,穿过摇曳的灯光和飘荡的发丝,落在那团黑暗的中央。
刹那间,哼歌声戛然而止。
地窖里的阴风停了。飘荡的头发软塌塌地落回笸箩里。那团黑暗的轮廓剧烈地扭动了一下,像是被烫伤一般,迅速变得稀薄、消散,最终融进了四周的阴影里,无影无踪。
只有煤油灯的火苗,还在不安地跳动着,将爷俩扭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春生瘫坐在地上,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李老蔫靠着一面土墙,大口喘着气,脸色灰败得像死人。过了很久,老头才艰难地挪动脚步,走到那圈笸箩前。他看了一眼笸箩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内容”,又看了一眼地窖中央空荡荡的地面,那里只剩下那截沾了他血的红布条,孤零零地躺着。
“上去吧。”李老蔫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爷俩互相搀扶着,爬出地窖,重新盖好木板,铺上破草席。回到仓房,锁上门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色泛起一种不祥的惨白,快要天亮了。
李老蔫没有回屋睡觉。他从自己屋里搬出一个小小的香炉,又找出三根存放了很久、已经有些受潮的线香。就在院子中央,那棵秃了的老柳树下,他把香炉放在雪地上,插上线香,颤抖着手划了好几根火柴,才把香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清冽寒冷的空气里,笔直向上,几乎不散。李老蔫跪在雪地里,朝着后山的方向,佝偻着背,一动不动,嘴里念念有词。春生站在屋门口,远远看着师父的背影,看着那三炷香燃出的青烟。
香燃到一半的时候,风又起了。很轻的风,卷起地上一层雪沫子。那风贴着地面盘旋,卷过香炉,卷过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。枝条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而在那风声和枝条的摩擦声里,春生似乎又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、咿咿呀呀的哼歌声。极其遥远,仿佛来自后山的乱葬岗,又仿佛只是掠过枯枝的风哨。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抬头望去。
老柳树下,李老蔫依旧跪着,背影凝固如同石刻。三炷香静静燃烧,青烟缭绕。远处,群山沉默,积雪皑皑,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灰白。
那哼歌声,不知是真实,还是仅仅留在他耳中、再也驱散不掉的余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