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在流淌。
不是照射，而是流淌。如同有生命的液体，在通道光滑的四壁内缓缓移动，交织成乳白、淡金与幽蓝的河网。空气温暖湿润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，像是雨后森林混合了精密仪器内部特有的洁净臭氧。重力微弱但稳定，约莫是标准重力的三分之一，让拖着两个昏迷同伴的瑞文不至于太过吃力，却也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失重般的虚浮感。
寂静。
不是外界的死寂，而是一种……被包裹的、充满细微回响的寂静。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、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搏动、以及靴底与弹性地面接触时发出的轻微“噗噗”声。除此之外，还有一种更底层的、几乎融入背景的“嗡鸣”——那是通道自身能量循环的低语，是光流移动时产生的、超越听觉的频率震颤。
他停下脚步，将林珂和小武小心地靠放在相对光滑的墙边。探测仪显示，她们的生理指标依旧极其微弱，但已不再恶化。林珂背部的烧伤在细胞修复凝胶的作用下，表层开始形成半透明的保护膜。小武的脸色依然苍白，但呼吸的节奏似乎平稳了些许，胸前的护身符持续散发着稳定的乳白光晕，如同一个小小的生命维持舱。
瑞文自己也几近虚脱。胸口的污染疤痕在进入通道后，传来一种奇异的“平静感”，不再有尖锐的刺痛，但那种虚弱和生命被“锚定”、被束缚的感觉依然存在。他服下最后一点高浓缩营养剂，感受着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四肢百骸中艰难扩散。
他必须检查环境，评估风险。
他站起身，仔细打量这条“新生”的通道。材质的确前所未见。非金非石，更像是某种能量固化场与高度有序生物矿物的结合体。墙壁表面看似光滑，但在战术灯光下，能看出极其细密的、如同神经网络或晶体生长纹路般的结构。那些流淌的光，正是沿着这些纹路运行。
他伸手触摸墙壁。触感温润，带着轻微的弹性，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动回应着他的接触。没有敌意，也没有欢迎，只是一种纯粹的、功能性的“存在”。
探测仪对通道进行更深入的扫描。能量场稳定而复杂，是几种不同秩序源的完美（或者说，强制）融合体：仲裁者的冰冷逻辑框架作为基底，提供了结构的绝对稳定和能量导向；原生模板的柔和脉动作为循环核心，负责能量转换、环境维持，甚至隐约有一丝“自我修复”的倾向；而那种空间畸变的“褶皱感”，则被巧妙地编织进整个场的结构中，似乎起到了某种……稳定空间、隔绝内外的作用？使得这个通道既存在于“利维坦”的物理结构内，又仿佛独立于其外，形成一个微型的、自洽的“秩序泡”。
这简直是奇迹。不，是神迹。是几种截然不同、甚至相互冲突的宇宙法则，在极端条件下被暴力捏合后，形成的短暂、脆弱、却又真实存在的“异态平衡”。
它能维持多久？不知道。通向哪里？探测仪显示通道一路向下，蜿蜒深入，无法探测终点。前方是否有危险？未知。
就在瑞文凝视着探测仪屏幕，试图从混乱的数据中梳理出更多线索时，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环境嗡鸣掩盖的呻吟。
他猛地转身。
林珂的眼皮在颤动。
她依旧闭着眼，但眉头紧锁，脸上掠过痛苦与挣扎的神色。嘴唇微微开合，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她的右手手指，无意识地蜷缩又伸直，轻轻敲击着地面。
“林珂？”瑞文立刻跪到她身边，小心地检查她的生命体征。心跳和呼吸依然微弱，但脑电波活动出现了明显的增强，从深度昏迷的平缓波形，转向了带有更多杂乱峰值的紊乱状态——这是意识正在努力挣脱黑暗束缚的迹象。
“密钥……”一声极其沙哑、几乎只是气音的呢喃，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溢出，“……艾琳娜……协议……执行……确认……”
她在回忆最后那一刻！瑞文的心揪紧了。密钥自毁的过程，对她意识的冲击一定极其可怕。
“林珂，没事了，我们安全了，暂时。”他握住她那只无意识敲击地面的手，试图传递一丝稳定，“听得到我吗？放松，慢慢来。”
林珂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，眼睛骤然睁开！
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，充满了血丝，瞳孔因惊悸而放大。她直勾勾地“看”着通道上方流淌的光河，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物质，落在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场景中。
“白……光……”她嘶哑地，断续地说，“……坍缩……拉扯……一切……都在……消散……重组……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……疼……全身……都在……烧……又……冷……”
瑞文立刻按住她的肩膀，防止她因激动而牵动伤口。“过去了！林珂，看着我的眼睛！那都过去了！我们现在在通道里，你和小武都还活着！”
“小武……”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林珂眼中混乱的迷雾。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，终于聚焦在瑞文脸上，又缓缓转向旁边依旧昏迷的小武身上。看到孩子胸前的护身符光芒，她眼中的惊悸和混乱才稍稍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仿佛被烙印了某种东西的茫然。
“他……怎么样？”她问，声音依旧虚弱，但清晰了些。
“生命体征稳定，护身符似乎起了保护作用。”瑞文回答，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，“你呢？感觉怎么样？除了疼痛和……那些回忆？”
林珂尝试移动身体，立刻因背部的剧痛而闷哼一声，额头上渗出冷汗。“疼……像被拆开又装回去……”她喘息着，目光再次扫过周围流淌光线的奇异通道，“这里……是哪儿？我们……怎么进来的？”
“你引爆了密钥。下方发生了剧烈的能量湮灭和……某种形式的秩序重构。这个通道，就是重构后的产物。我在外面监测到异常，下来找到了你们，把你们拖了进来。”瑞文简要解释道，省略了自己近乎绝望的挣扎和决定。
林珂沉默了片刻，消化着这个信息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，那里曾经紧握着艾琳娜的密钥碎片。现在，只有一种隐约的、仿佛电流灼烧过的残留幻痛。
“它……彻底消失了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