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!难怪能一击打伤那可怕的“似”!难怪有那般令人心安的气息!
老樵夫再无怀疑,立刻转过身,朝着山林的方向,毫不犹豫地跪拜下去,虔诚地磕了三个头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多谢山神大人救命之恩!多谢山神大人庇护一方!小老儿回去定当告知乡邻,谨遵山神警示,敬奉山神……”
磕完头,老樵夫才觉心安不少,不敢再多停留,加快脚步向山下的村落赶去。他要将这惊心动魄的经历和山神显灵、邪魔“似”现踪的消息,尽快告知村里人。
………………
老樵夫离去的同时,那片林间空地的气氛,已降至冰点,肃杀无比。
山君(赤虎兽人)静立原地,并未急于追击。他斗笠下的目光,透过黑纱,冷冷锁定了数十步外、隐于一丛茂密冬青之后、气息阴冷飘忽的“似”。
那“似”受了方才一记“雷击万铳,桓火奇”,伤势显然不轻。它青白的身躯上雷火焦痕明显,周身流转的光晕黯淡了许多,原本完美的伪装形态也难以维持,面部与手臂等处不时有细微的雾气扭曲,露出底下更加诡异非人的本质。但它紫色的瞳孔中的怨毒与贪婪,却更加炽盛,死死盯着山君,仿佛在评估这个突然杀出、坏它好事的对手。
林间寂静,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“天雷滚滚,你还想往哪里跑?”
山君终于开口,声音不再如对老樵夫那般平和,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宣告审判般的意味。他并未拔刀,但右手已缓缓抬起,虚按在腰间刀柄之上。随着这个动作,他周身的气势再度攀升,隐约可见极细微的赤金色电芒在他体表一闪而逝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而灼热起来。
“似”隐藏在冬青丛后,没有立刻回应。它在拖延,似乎在借助山林间的某种阴气修复伤势,又或者在酝酿什么。
数息之后,一道与之前邪啸截然不同、充满了蛊惑柔媚、仿佛能直接撩拨心弦的嗓音,忽左忽右、飘忽不定地从林间各处传来:
“白震倒海~”
随着这声娇吟般的轻喝,异象陡生!
以山君所在位置为中心,四周的林木间、地面上、甚至空气中,毫无征兆地涌现出大量乳白色的浓雾!这雾气并非水汽凝结,而是透着一种空间的扭曲感与精神干扰的波动!它们翻滚凝聚,瞬息之间便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笼罩,目不能视,连感知都受到严重干扰!雾气中光影变幻,仿佛有无数虚幻的景象滋生,试图迷惑陷入者的心智。
“嘻嘻~”那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似乎近了许多,就在山君左侧的雾中,“江宁群山之君,何必如此动怒,对小女子痛下杀手呢?你我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~不过是想借那老朽的一点精气,熬过这难捱的严冬罢了~”
声音凄婉动人,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诱惑,寻常人听了,只怕心生怜惜,戒意大减。
山君身处浓雾中心,斗笠下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。赤金色的瞳孔在黑纱后亮起微光,无视周围扭曲的光影和惑心之音。他冷哼一声,声音如同寒冰碎裂,清晰穿透迷雾:
“邪佞之物,吸食生灵魂灵,悖逆天道,扰乱阴阳。存在本身,即为罪孽。理应清除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山君一直虚按刀柄的右手,终于动了!
并非拔刀,而是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!
“呼——轰!”
以他身体为中心,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火焰光环猛然爆发,向四周急速扩散!那火焰并非凡火,至阳至刚,带着净化邪祟的凛然正气,所过之处,乳白色的诡异浓雾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,发出“嗤嗤”的凄厉尖鸣,瞬间消散!不是被吹散,而是被火焰中蕴含的纯阳之力直接焚烧净化!
雾气退散的速度极快,眨眼间,方圆十丈内重归清明!露出了被火焰灼烧过、地面微微焦黑、草木却无损(山君控制力精妙)的景象。
然而,就在雾气消散、山君视线恢复的刹那——
他身后丈许之地的空间,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荡漾!
那“似”的身影竟不知何时,凭借对雾气的掌控和某种短距空间跳跃的能力,悄无声息地遁到了山君背后!它脸上再无半分媚态,只剩下纯粹的狰狞与贪婪,之前裂开的血盆巨口再次张开到极限,口中黑暗旋转,一股比之前针对老樵夫时强横十倍不止的、针对神魂与生命精气的恐怖吸力,如同无形黑洞,猛地罩向山君后心!这一次,它显然动用了全力,意图一举吞噬这位强大山神的灵魂,弥补伤势甚至更进一步!
这一下偷袭,时机、位置、力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点!寻常神御,哪怕是高等神御,若被如此近距离针对神魂偷袭,不死也要重伤失神!
但山君,是江宁群山之君,是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、修炼“有情道”却遭天妒、最终被玄星辰默许留存于此的特级神御,是地只正神!
“不自量力。”
冰冷彻骨的四个字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,从山君口中吐出。他甚至连头都未回。
就在那吞噬之力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——
“三元归一剑贯魑魅,一点浩气霆击祸祟!”
山君口中,清晰吐出这句如同律令般的真言!
“轰——!!!”
比之前救援老樵夫时那道雷火炽烈、宏大、威严百倍的金赤色雷火,毫无征兆地、以山君的身体为中心,轰然爆发!
那不是从外而内的攻击,而是从他体内奔涌而出的、蕴含着他自身神性、山岳权柄以及至阳雷霆的本源力量的爆发!
金赤色的雷光与火焰交织,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,瞬间将山君周身三丈范围内的一切彻底笼罩!光芒之盛,仿佛在林间升起了一轮微型的烈日!炽热、狂暴、神圣、诛邪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开来!
“嗷啊——!!!!”
一声更加凄厉、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嚎,从山君身后响起!
那“似”的全力吞噬,非但没有吸到任何精气神魂,反而如同将手伸进了太阳核心!金赤雷火顺着他发出的吸力反向灌入它的巨口,直冲它那阴邪本体的核心!
它青白的身躯在金赤雷火中剧烈扭曲、汽化!身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、深入本源的雷击焦痕,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无数雷霆同时劈中,即将彻底碎裂!黑紫色的污血从它七窍和周身伤口中狂喷而出,又在雷火中化为青烟!它那诡异的、介于虚实之间的身体,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(因被至阳力量逼出原形)而脆弱!
偷袭不成,反遭重创!
“似”的紫色瞳孔中终于露出了恐惧!它意识到,眼前这位山神,实力远超它的预估,那纯阳浩荡的神力,简直是它这类阴邪之物的天敌克星!
逃!必须立刻逃!
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贪婪与怨毒。它猛地中断了吞噬,借助雷火爆发的冲击力,残破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,同时身上青白光芒疯狂闪烁,试图再次融入周围环境,或者发动空间能力遁走。
它看准了侧方一处林木最茂密、地势向下的斜坡,那里阴气稍重,或许能干扰山君的感知。
“天雷滚滚,你还想往哪里逃?!”
山君岂容它再次逃脱为祸?第一次救援老樵夫是仓促出手,这次岂会再给它机会?
就在“似”残躯倒飞、即将触地借力遁入密林的刹那——
山君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,终于动了!
“锵——!”
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,响彻山林!
那柄古朴的、带有火焰云纹的长刀,并未完全出鞘,只是被山君以拇指推离刀鞘三寸。
但就在这三寸寒芒暴露于空气中的瞬间——
“一气白雷正法,纵贯方圆三化!”
山君低沉而威严的敕令声中,他右手拇指在刀镡上轻轻一弹。
“嗡——!”
一道凝练到极致、璀璨到极致、仿佛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吞噬而后爆发的银白色雷霆刀气,自那三寸出鞘的刀锋上迸射而出!
这刀气初时仅如一线,出手后却迎风即涨,瞬间化为一道直径尺余、纯粹由毁灭性雷霆与无上锋锐意志构成的银白匹练!它所过之处,空气被电离,发出噼啪爆响,留下一条淡淡的、久久不散的臭氧焦痕!下方的地面,草木、岩石、泥土,无声无息地湮灭出一条笔直的、深不见底的沟壑!
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!几乎是山君弹指发声的同一瞬间,那道银白雷光刀气,已经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追上了刚刚落地、身上青白光芒正要大盛的“似”的残破躯体!
这一击,锁定了它的存在本质,避无可避!
“似”的紫色瞳孔中,倒映着那毁灭一切的银白雷光,充满了绝望。
然而,就在这银白雷光刀气即将把“似”的邪躯连同魂核一起彻底贯穿、汽化、湮灭的亿万分之一刹那——
异变,再次超出了山君的预料!
那“似”残破的脸上,陡然浮现出一种极度痛苦、却又带着诡异决绝的狰狞表情!
它那已被金赤雷火灼伤、布满裂痕的躯体,猛地向内一缩,仿佛将最后所有的力量,连同部分本源,都凝聚到了胸口一点!
然后,它张开那几乎被雷火烧烂的嘴,发出最后一声扭曲尖锐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嘶吼:
“离魄夺惧!”
砰——!
一声仿佛无数琉璃同时炸裂、又似空间本身被撕开一道小口的闷响!
只见那“似”的胸膛位置,猛地爆开一团浓稠如实质的、深紫色的幻雾!这幻雾充满了灵魂剥离与恐惧汲取的邪异法则波动,出现得极其突兀,瞬间将其大半身躯包裹!
而山君那一道威力绝伦、足以诛灭寻常特级神御邪魔的“一气白雷正法”刀气,也于同一瞬间,狠狠贯入了那团爆开的紫色幻雾中心!
“轰隆隆隆——!!!”
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恐怖的爆炸发生了!
银白色的毁灭雷霆与深紫色的邪异幻雾疯狂对撞、湮灭、爆发!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、刺目到无法直视的能量光球瞬间膨胀开来,将中心的一切物质瞬间气化!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席卷,所过之处,合抱粗的大树如同稻草般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,地面被层层刮削,形成一个深达数丈、边缘焦黑琉璃化的巨大坑洞!坑洞周围数百丈内,一片狼藉,仿佛被天外陨星正面击中!
强光与巨响足足持续了三息,才渐渐平息。
山君站在原地,斗笠与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体表有一层淡淡的赤金光晕流转,将爆炸的余波轻易挡在一尺之外。他赤金色的瞳孔,透过渐渐散去的尘埃与能量乱流,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——那个巨大的焦黑坑洞。
坑洞底部,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些细微的、青白色的、仿佛某种角质或能量凝结的碎片,散落在焦土之中,正迅速失去光泽,化为飞灰。
而那“似”的主体,那团深紫色的核心幻雾,以及它大部分的气息……
消失了。
不是被雷霆湮灭的那种消失。山君清晰地感知到,在最后碰撞的刹那,那“离魄夺惧”的邪术,似乎以牺牲大部分躯体和本源为代价,强行剥离了某种核心的“存在”,并借助爆炸的混乱与空间扰动,以一种山君都未曾料到的、极其诡秘的方式……
遁走了。
山君缓缓将长刀彻底归鞘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轻响。
他站在原地,沉默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坑洞,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山林。斗笠下的面容,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一丝……懊恼。
“可恶……”低沉的声音从他齿缝间挤出,带着冰冷的怒意与深深的不安,“它居然……用这种自残本源、金蝉脱壳的邪法……逃走了……”
他能感觉到,那“似”并未死。虽然其绝大部分躯壳与力量被“一气白雷正法”摧毁,但那最核心、最狡猾、最邪恶的一缕本源,或者说“神念”,很可能已经逃脱。付出了惨重代价,但确确实实逃脱了。
这种东西,一旦让它缓过气,隐匿起来,以它的诡变与吞噬生灵恢复的能力,将来必成大患!而且,它最后施展的“离魄夺惧”,以及那精妙的空间遁术,绝非寻常山野精怪所能拥有……其来历,恐怕比想象的还要麻烦。
山君抬起头,望向帝都方向,又仿佛穿透虚空,看向魔域,看向更遥远不可知之处。赤金色的瞳孔中,思绪翻涌。
几乎就在山君与“似”的战斗结束、那邪物施展“离魄夺惧”遁走的同时。
远在亚纹帝国都城,那座高悬于九天云海之上的辉煌天宫深处。
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、周身萦绕着淡淡青色流风的天神金龙——风辰,执笔的右手,忽然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苍穹与流风的眼眸,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与凝重,望向了东南方向——正是江宁所在。
“这种波动……”风辰低声自语,眉头微蹙,“阴邪诡谲,却又带着一丝……古老的‘晦暗’气息?竟能引动山君全力出手,还能在山君强攻下遁走……何方妖孽,敢犯朕之疆土?”
他沉吟片刻,放下御笔。
几乎同一时间,江宁城西,那片幽静深邃、终年被淡淡云雾笼罩的竹林深处。
一方青石之上,正在闭目盘坐、周身气息与整片竹林乃至更广阔的山川地脉隐隐共鸣的赤虎山君(本体),也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(ps:刚刚战斗的山君只是山君投射出来的一缕分身。)
眼中同样有诧异掠过,但更多的是了然与深沉的忧虑。
“果然……不止是简单的‘似’么……”竹林山君低语。
无论是帝都的风辰,还是竹林的山君,都清晰地捕捉到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、蕴含特殊波动的战斗,以及那邪物最后遁走时留下的、一丝极其隐晦却不容忽视的“痕迹”。
风辰不再犹豫,心念一动。
一道蕴含着他无上神威与意志的金色法旨,自帝都天宫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流光,瞬息间跨越万里山河,直达江宁城上空,而后化为威严浩荡的神音,响彻江宁地域所有官员、修士及相关生灵的心头与耳边:
“朕风辰,谕示江宁:今有异气侵扰,邪祟隐踪。即日起,江宁地域诸山险林深之处,不可擅入。时值大雪封山在即,更需谨慎。无论樵采药猎,一应入山之事皆止。待次年开春,阳气回升,邪祟隐匿,再行准入。各地守军、城隍土地、山神水伯,需加强巡视,严加戒备,若有异动,即刻上报!钦此!”
法旨传遍,神威凛然。
江宁城内城外,无数生灵感应,心中凛然,皆知必有大事发生,纷纷遵旨行事。东郊山下的村落,那惊魂未定的老樵夫带回的消息,与这道突如其来的神谕结合,更是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与猜测,对山神的感激与对邪魔的恐惧交织。
而东郊山林深处,那巨大的焦黑坑洞旁。
戴斗笠的山君默默站立片刻,仔细感知了周遭,确认那“似”确实已无踪迹,连那一丝遁走的痕迹都彻底隐去后,才缓缓转身。
他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,又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,最后目光投向帝都,仿佛与那竹林深处的本体、与帝都的风辰,进行了一次无声的交流。
“多事之冬啊……”
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渐渐刮起的山风中。
山君的身影,如同融入林间光影般,渐渐淡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只留下那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巨坑,以及周围大片倒伏焚毁的林木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激斗。
山林重归寂静,唯有寒风呼啸,卷起焦土上的尘埃。
而那只被称为“似”的邪物,带着重伤与未知的目的,已隐入玄荒界的茫茫阴影之中。
(第二百二十八章 完)